你放心了，那我怎么放心你呢？李天……

　　我跪在牌位前，放任心中的悲哀将我湮没，我甚至希望忘记时间，忘记一切，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那双温柔的眼睛，含笑的深情。天，我欠你太多，为什么连一个补偿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大嫂，你别这样，大哥已经去了，你还有毅儿要照顾呀，毅儿还小，不能没有了你。大嫂，我们都很需要你……”周灵哭了出来，我以为已经流干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黎明还是不顾我的阻止到来了，我睁开沉重的眼皮，当我终于合眼了，梦境中却是无尽的黑暗，原来，我的梦已经和现实完全属于一个景象了。我骗不了自己，在白天与黑夜来说对我毫无区别的时候，我如何能笑脸再迎人。毅儿却也突然间变得很懂事很懂事的样子，都不再哭泣，不复往日的常常让我抱着他一起哭个不停。而我，也终于泪水开始渐渐干涸，只是呆呆的任凭记忆潮水将自己一次又一次湮没的毫无踪迹……

　　时间一旦被封印，所有的记忆和现在已经成为如烟的淡漠。我有什么值得人记住的？为什么在最后离开的时候，我却成为李天心中唯一挂念的人？一直我都不曾明白原因，曾经我也以为我明白爱是什么。但是，离开李天之后，我却将原以为的爱一点一点的开始怀疑，爱是执着，是一种一直都在无时无刻的挂念么？是一种一直都不曾遗忘的小心翼翼么？还是一种无论怎么骗别人骗自己都无法改变的关念的眼神么？闭上双眼，李天的笑容依然清晰，握住胸前的暖被，李天的味道似乎还在……我明白的太晚了是不是？对于爱，我明白的太晚……

　　毅儿一天天长大了，为了毅儿，我很努力的活着。看着日益成长的孩子，我是骄傲的，却更是依恋的。看着他越来越象他父亲的眼眉，越来越象他父亲的微笑。我甚至会以为李天不曾离开我，他在用他的方式守候着我，就是毅儿……

　　“母亲，孩儿已经弱冠了，今儿要告别母亲去考试。他日一定衣锦还家，报答母亲养育之恩……”毅儿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着太多和他父亲一样的温柔。我搀起来他，一直无法摆脱李天死的阴影，我坚持不然毅儿学武。而毅儿也极为听话，果真就不曾习武。如今看着文质彬彬的他，我的心中突然荡起的柔情将久违的泪水送出了眼眶。‘毅儿，为娘的不说什么，你认为对的，娘一定支持你。’……

　　“毅儿走了？”冰冰的声音，几十年不曾变过的响在了耳边，李衡……我转过身来，看着已经沧桑了的他，心中出现愧疚却无能为力。因为我，他已经离开自己的轨道太多太多了，我说过他，但是，好像什么都没有用。李天死后，他就开始了以我和毅儿为中心的生活。也许是愧疚，他和周灵有了一个孩子以后就不再有子裔。而他，明显的，来我这边的频率远远高于他自己到周灵那儿去的频率……终于，当毅儿十二岁那年，周灵离开了他，带着他们的孩子回到了书院，然后很快的离开了长安。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他全是为了我，我知道他爱我……但是，我欠李天的太多，我已经爱过一次，心也空了，再也爱不了了……对于他，只能是满满的愧疚却无法补救了……‘恩，毅儿走了。’我轻轻的走过他的身边。“十八年了，我等了你十八年了，彩衣，我们真的没有那么多十八年……”深深的悲哀浓浓的融入他的声音，我停住了脚，湖中盈盈的水波倒映出我已经苍老的容颜，眼前突然出现了李衡霜披的白发苍苍，我们都老了，是呀，没有多少个十八年了，十八年，原来对于人来说，真的就好似白驹过隙，快的让我们都在遗忘……我转过身，‘李天要在的话，也该和你一样白发苍苍了。’我看见了他眼中的伤害，我说不上来为什么，突然很想让他死心，虽然明知道也许还是奢望……

　　夜深人静，窗外的黑暗更加让人寂寞，李天死后我就搬到曾经在李府当丫头的时候住的房间。我实在没有办法在李天和我的屋子里安睡，只敢在白天思念的时候再去那个有着太多的记忆的房间……李衡的房间依旧是灯明如昼，十八年了，李衡还是那样的习惯，呆呆站在窗口直到二更天才会熄灯睡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依旧在意他是否安睡，我想应该是因为我是他嫂子，我很关心他吧，除此之外，我不曾不愿也不敢去探究里面真正的原因，我害怕最后我的心还是在摇晃中，然后接着会有更多人受伤，包括我自己……我很怕受伤，自私也罢，懦弱也罢，于我而言，我更希望的是一切对于我来说只是没有原因的去做，什么原因都没有，只要是自己不受伤，怎样都好……李衡的灯灭了，应该是睡了吧……

　　日复一日，生活又开始恢复以前的重复，偶尔可以收到毅儿的家书，信中的关念一直反复着如同他父亲般的温柔。每次我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念着毅儿的话，知晓他在殿中的学习过程，和一再的自我鼓励。毅儿是如此听话的孩子，从小到大都不曾让人操心，和他父亲一样，无论任何的为难在他看来都是一种挑战，也就是这样的一番温柔和坚持，毅儿才可以很让我骄傲的走到今天。李天，你若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吧，毅儿，已经拥有独当一面的才华了，和当年的你一样，可以独当一面的撑起一片天空……眼中的悲哀成为天空碧蓝的陪衬，我的记忆停留在了曾经李天的微笑中，却没有看见，墙角有一双眼睛的眼睛黯然失色，是的，我不曾看见，十八年都不曾看见……

　　“如果你也会这样为我悲哀，那么，我真的希望能死去的人是我。或者我现在死去，你会不会为我难过？彩衣，我爱你，不比他少……”竹林深处的轻轻叹息，我不曾听见……

　　天气轧寒，冬日的寒气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的时候，我病倒了，在黑暗中沉浮，我却一点也不害怕，十八年了，每次病倒的时候，总是有一双和李天一样温暖的手温暖着我的手心，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我知道李天一直都不曾远去，他一直在我身边，但是，为什么每一次我都不敢睁开眼睛？为什么每一次都不愿睁开眼睛？……

　　“大少奶奶您醒了？药二少爷给您煎好了，趁热喝了吧。”青儿嫁人之后还是回来了，她已经习惯呆在我身边，她总是觉得我需要照顾，虽然我一再说不用，但是她还是坚持回来了。有时候觉得欠他们的太多太多，也许，穷其一生也无法偿还吧。“大少奶奶？”我端起了碗，我知道他走了，只有他走了，我才愿意睁开眼，我总不能一直睡下去，虽然黑暗中有我眷恋的温暖，心中依然在疼痛中煎熬，即使我一再逃避去追问温暖的来源。

　　“彩衣你醒了？好些了么？”推开门，就看见在门口的李衡，我克制住心头的悸动，轻**头。‘弟弟，大嫂很好，谢谢你。’我刻意强调着弟弟和大嫂，在看见他眼中的刺伤后，我狼狈的离开了他的身边。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十八年了，每一次我都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刻画着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看见了他的受伤，我甚至自己都在骂自己的残忍，可是我没有选择，我只能伤害别人，这样，也许我就不会受伤，也许就可以将对李天的歉疚一直坚持下去，对不起，李衡，我欠天的太多，如果伤到你了，那么，就让我来世还给你好不好？我的心狠命的疼痛着，我真的没有受伤么？为什么心会那样的疼痛得无法呼吸？

　　春暖花开，敲锣打鼓，毅儿终于考上状元回家了。看着锦衣华服的孩子，心中翻涌上来的百感交集却只能化为颤抖的双手和颤抖的心。李天，你看见了么？李毅成为状元了，毅儿没有辱没你的名声。“娘，孩儿不孝，离家一年，让娘受苦了。”毅儿跪在堂前，我扶起他，看着那双如此熟悉的温柔眸子，泪水滴落……

　　“娘，儿子想跟娘商量一件事。”毅儿坐在身边轻轻问道。‘说吧，毅儿。’我微笑着看着他。“孩儿想恳请母亲和叔父成亲。母亲和叔父十八年养育毅儿，叔父对母亲的深情毅儿看在眼里，毅儿希望你们能幸福。”孩子很认真的说。我的手顿了一下，‘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母亲和叔父是不可能的。’我压住想深呼吸的欲望，静静的说道。“娘，叔父为了你和我付出了很多很多，娘，叔父是真的很爱您，我相信父亲如果在天有灵，也会同意的，十八年了，孩儿看在眼里，你就不能给叔父和自己一个解脱么？”孩子的眼睛看着我，那样的温柔，和他父亲一样。‘毅儿，我告诉你，我现在看见你，就好象看见了你父亲一样，这样的念念不忘，对你叔父，公平么？’一丝惆怅划过毅儿的眼睛，和李衡一样的迷惑，我在想什么呢？！“母亲……”‘别说了，我累了，你也去歇着吧。’我转身不再看孩子，心中却无法克制的跳跃着，我怎么了？怎么会想到李衡？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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