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诉我，你的家在闽南。一个滨海的村落。可以听到激烈的海风。也有很好的充沛的阳光。明亮而透彻、温暖而舒适。让人感到慵懒，但同时又感到很满足。你喜欢那种晒太阳的感觉。喜欢这种简单的满足。谈不上幸福。但是有所寄托。
你说，绝望过的人都会倾向于在简单之中寻找易得的满足。我们都一样。
你比别人早上学，所以从到大，你都是班上年纪最小的；但你认为自己早慧，觉得自己明白的道理比别的同学都多，也比他们更早到看到生活中的阴暗，更比他们更早地经历对生活的恐惧和绝望。那样的刻骨铭心。
你的家庭总是有压抑的气氛。失意的爸爸，酗酒，又那么暴力。善良而懦弱的妈妈，总是默默地忍受着。她不会在你面前说他不好。更不会说他好。在你的记忆里，他们一直都很少沟通，情感很苍白。只是一种惯性的力量维系他们，也支撑着这个压抑的家庭。岌岌可危。好像随时会支离破碎。
你总也无法忘记你很小的时候，看见过爸爸酒醉后殴打妈妈的那个场景。妈妈并不还手。只是在躲避。你看到了妈妈嘴角的血迹。你感到恐惧和战栗。眼睛里噙满泪水。但是你不敢出声音。你难过地坐在地上，背靠在房门上。你不敢再看那粗暴的场面。门后的声音经久不息。
你开始怀疑人之间的情感，尤其是成年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和婚姻。你总会想起那个粗暴的场面。一切情感都显得那么脆弱易碎。你感受不到丝毫的确定和安全。
你害怕和爸爸在一起。你不愿意和他沟通。你觉得妈妈好可怜。
你还有个弟弟。十六岁。叛逆的年龄。他也讨厌这个家庭的压抑氛围，有过出走的经历，被爸爸粗暴地抓回来。他开始变得很沉默。
你们都是孤僻而乖戾的人。对自己的家庭绝望。也对自己绝望。你和你的弟弟。
读大学以后，你还是那样的性格。内敛。或是孤僻。害怕和人交流。
你讨厌自己的专业。那些空洞的内容就像妈妈口中的催眠曲。上课的时候总喜欢睡觉，每天一到教室就习惯性休眠，似乎不睡就对不起那张课桌。
但你迷上了去酒吧和DISCO。
那里有强劲的让人血管爆裂的音乐。空气中有很浓烈而刺激的烟草燃烧的味道，也可以嗅到空气中流动的激烈的空虚和欲望。虚幻而流动的灯光照在那些**而肆意扭动的年轻男女的身上。舞池里的他们如同鬼魅。
这是一个不需要灵魂和内心世界的地方。只需要带着身体来。热烈而癫狂的气氛，刚劲的舞蹈，会让人忽略过往，只剩下放纵和麻木。在这个地方，你可以暂时忘记了自己的恒久的疼痛。
虽然明白这只是幻觉。但是你无法自拨。
经常会遇见所谓的烟花女子。艳丽的服饰和美丽的妆容。但她们都显得虚弱而疲惫。可以透过她们的眼睛看到她们心灵深处深深的悲哀与孤寂。流转的眼神很复杂，绝望而无依靠。不知道她们是否向往过可以永远依傍的男人坚定有力的臂膀？那种传说中可以恒久的爱情。不知道她们遇到了心仪的男人，是否会很有勇气的走上去，让他带自己离开，然后一起安静地生活？白头到老。你总会这样猜想。
不过，这种放纵的生活的是她们一辈子没法改变的。即使她们有真正深爱的人。那是一种惯性的力量。无法阻挡。这些靠**赚钱的美丽女人总是更容易感受到生活的疼痛，是那样撕心裂肺，难以忍受。因而她们需要这种用身体**自我的方式。你说。
你告诉我，你很少看轻她们。在内心深处。也并没有觉得她们很肮脏。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不同的生活方式而已。
你习惯坐在阴暗而不为人注意的角落。
但总会有不熟悉的男生和陌生的男子上来搭讪。然后请你喝酒。你从来不会拒绝这些人。虽然不喜欢他们。甚至讨厌他们脸上暧昧的笑容，那么直接，那么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但一个人蜗在这样的角落，影子都是寂寞的。有一个执意要在你身边的男人也不错。
你喜欢看waiter用托盘端着酒水过来的优雅姿势。流畅而完美。像看着光滑而艳丽丝绸。似乎可以触摸到。很舒服。他们会很快来到你的身边。很轻扬地放下倒满诱人液体的透明玻璃杯。是那种高高的杯子。里面的深色或浅色的液体尚在快速的旋转。他们已经消失了。
你喜欢用自己柔弱的手握着玻璃杯。手指交错，很用力地握着。这是缺乏安全感的一种姿势。拒绝和自我保护的姿势。那些愚钝的家伙却看不出来。
你安静地喝酒。身边的男生或男子在说话。他们都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成功的猎人。都会有暧昧的姿势。你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看他们。偶尔会说一句话。但是你明白，他们走不近你，你也不想走近他们。一群不值得信任的人。廉价的倾诉和感情。
轻扬的waiter会不断地换走空杯。不动声色。你的面前总是满满的酒杯。你可以恣意而尽情的喝酒。无所顾忌。像那些所谓的烟花女子。
但你总会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起身。很坚定地告诉那些意图不良的partner们：你要走了。他们会惊诧而失礼。然后你就离开了。呵呵。一群应该是被愚弄人。你很为自己高兴。觉得自己总是那么清醒而深刻。从不相信。也从不会被欺骗。你懂得保护自己的身体。你只是在放纵自己的情感。这是不容突破的底线。
离开这喧闹的地方，你会安静下来。但安静之后的沉闷又让人害怕。你知道自己即使回去宿舍，也会长久的失眠。那种展转的痛苦。还不如不回去。
你经常在这个时候独自清冷的街道行走。走去一个热闹而可以保有私人空间的地方。网吧。在那里长久地看电影。看繁华的虚幻。看虚假的困顿和哀伤。看肥皂泡一样的爱情。很沉默。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戴上耳机，电影的对白和音乐会把自己隔绝起来。周围那些沉醉于网络游戏的青年只关注虚拟的世界，不会在意旁边的真切而哀伤的女孩子。不用担心被打扰。
你常常夜不归宿。宿舍里比较亲近的同学总是用担忧的眼光看你。她们都说你该有个依靠。有了依靠的女孩子会满足和安静。不会再感到空虚和无所适从。会睡得香甜。她们都很诚恳。
起初，你会为她们的诚恳而感动，觉得温暖。那种感觉像沐浴家乡充沛的阳光。你会在内心感谢她们。
后来，在很多时候，你会因此而烦躁。你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需要，自己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别人不能代替你感受生活。也不应该对你指指点点。她们不知道长久在失眠和展转的痛苦。她们也感受不到失眠者在安静而寂寞的夜晚的绝望。你开始讨厌这些没有实质内容的关切，流**厌烦的神色。她们也不再言语。
她们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你。她们似乎认为你是一个心理不健全的人，一个喜欢**别人感情的人。对你越好越伤心。她们看见你，就像看见一个透明人。你们之间没有了语言的交流。
但你还是坚持只用自己的眼光看世界和自己。你坚持认为自己是个聪明的人。你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自由。
你还是那么一如既往。
在酒吧和DISCO这种烟味弥漫的地方，你慢慢学会了抽烟。起初，你显得笨拙，会被缭绕的烟呛得猛烈地咳嗽。甚至还会流出眼泪。但没过多久，你就可以娴熟而优雅的吞吐。你的样子看起来很堕落，像极了那些擦身而过的烟花女子。但你与她们不同。你也不像她们那样注重自己的妆容和服饰。你不施脂粉，皮肤也因为长期的睡眠不足和糟糕的生活习惯而略微显得粗糙。你不放纵自己的身体。但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野性的力量，让你更像是暗夜里绽放的素洁的白色花朵。你有蛊惑男人的力量。你这样认为。
从此以后，你不停地抽烟，手指总是被熏得黄黄的，连自己看了都讨厌。但你找不到理由去拒绝它。在寂寞、空虚或者无聊的时候，它是很好的陪伴者，像一个忠实的情人。无声。但在眼前变化出各种形状。随心所欲。你会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你喜欢看手指间燃烧的香烟。像看自己颓败的生命。但你很安静。一切都是短暂的。包括生命。你明白。
就要步入20岁的那天，黄昏时候，你在酒吧遇见一个陌生的失落的男人。他36岁，有成熟的气质和俊朗的外表，不同于那些来这里寻欢买醉的小年青。他坐在你喜欢坐的那个角落。旁边的狭小的桌子上有一杯酒。只看色彩就知道那是很高档的酒水。他的一只手搭在桌子上，任由手指间的香烟燃烧着。似乎有心事。手边是随意丢着的烟盒和打火机。他的姿势很好看，像个雕塑。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他显得寂寞而安静。他不属于这里，只是个过客。你在想。
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看看了他随意丢在身边香烟，是万宝路的牌子。你突然想起了它的广告语：“Cometowheretheflavoris,CometoMarlborocountry”。（想要品尝真正的香味，请来万宝路之乡）。这是你喜欢的牌子，充满了野性的味道。你从他身旁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自己点上。用他的ZIPPO牌子的打火机。
他有些意外，看了你一眼，但没有张口说话。这是一个特别的男人。
能请我喝酒吗？
你看着他。
他也转过头，盯着你的眼睛看。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是你先把目光移开。你也在奇怪自己唐突的举动。你也不理解你自己。你突然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些在身边穿梭的艳丽女子。
你把他的打火机放回到原处，然后对他说了一句，今天是我生日。你在解释。
他笑了，对你说，好吧。很浅淡而克制的笑容。然后他招手叫来waitor，要了很好的酒，陪着你对饮。
你自己在大口地喝酒。你总是这样。喝酒像喝开水。他则喝得那么勉强，皱着眉头。面部是很用力的表情。他应该是一个不经常喝酒的男子。你有些感谢他。感谢他为了你而勉强他自己。你知道，勉强自己是很痛苦的事情。在这样的地方，居然可以遇到这样的男子，很奇怪。
你还在读书。他看着你，很肯定地说。
嗯。你回答。然后你很奇怪的问他，为什么这么确定？
直觉。你跟她们不一样。他看了看不远处那些艳丽的女子，若有所思地说。
你觉得她们很肮脏吧？你问他。但他没有回答，而是端起酒杯，轻轻地啜饮一口，又放下来。他在回避这个问题。不愿意评论别人。一个克制的人。
怎么不叫上同学，给自己过个热闹的生日？他转换了话题。
不想。你回答地那么简洁。你总是这样。很多时候是一个失语的人，不愿意用冗长的言语表达自己。崇尚简单。
他听了，略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们继续喝酒。
许久，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来。低头。撩开衣角从皮带上解下一个小饰物。乍看像是一个手指大小的梭子。深褐的颜色。上面有个小孔，用颜色柔和的绳子穿着。他递过来给你。你很奇怪地接过来。你看到了上面雕琢的古怪图画。
送给你做生日礼物吧。我在香格里拉的“小布达拉宫”求的。很灵验。可以避邪。当地人告诉我，它有让人安静的力量，贴身佩带这个信物的人，内心会渐渐澄澈起来，会感受到生活的幸福。
他轻声说着。你却感到内心强劲如潮的感动。你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你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巨大的力量。它可以主导我们。你很激动的接受这个礼物。带着虔诚的心。
要贴身佩带着。不要见阳光。不然就不灵验了。他说。
嗯。
好了。不早了，我送你回学校。不要在这地方留连太久。不好。
你很顺从地站起来。
你们一起出了酒吧。
酒吧离学校有二十多分钟的路程。这时入夜未深。不停地有小汽车从昏黄的路灯照亮的街道上驶过。来往的人也很多。几乎都是出双入对的恋人。他们牵着手，亲密而缓慢地行走。幽暗而僻静的角落，也总看见有人相拥缠绵。
刚开始，你和他保持着50公分的距离。而且一前一后。这是一个奇怪而暧昧的距离。既可以显得不那么疏远，也不显得过于亲密。
你们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往前走。这是一个不应该有语言出来破坏氛围的情境。快要发生一些事情的时候，语言总会知趣地躲在一旁。
后来，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你的头有些眩晕，脚步有些凌乱，摇摇晃晃，你们之间的距离被突破了。你们的胳膊碰着了。你们挨到了一起。
正好一阵风吹过来。初冬的风总是那么寒气逼人。你觉得有些冷，便挽起了他的手臂，像小鸟一样依着他。好像是无意识的事情。你隐约感到他有片刻的犹豫。他的手臂凝滞。你并没有抬头，看不到他的表情，你并不确定。但你似乎有些清醒了。你突然有些担心他会觉得你轻贱，害怕他会豪不客气地抽身而走。但是那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他没有甩开你。你们以这种新的姿态继续望前走。
你们进了学校，行走在通向你宿舍的道路上。夜色中的校园，可以看到更多的学生情侣。他们在幽暗的角落相拥或缠绵，看起来都满足而幸福。你虽然马上就要20岁了，但你从来没有体验过被男人拥抱过的感觉。你突然有一种冲动。
抱抱我。你停住了脚步，对他说。
他也停下了。但却只是侧过头，很犹豫地看着你。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看了四周的那些缠绵的学生情侣。终于，他鼓足了勇气，把你揽到了怀里。他的两只胳膊那么有力。你也**抱着他，把你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上。你听到他的突突的急促的心跳声。
周围那么安静。你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放松而安全。你好像进入了一个虚幻的世界里。那里有淡雅的雪山，澄净的天空，悠远的白云，密匝的云杉，萋萋的芳草。美仑美焕，达到极致。你好希望时光就在这一刻静止下来。这种美好的感觉就会停下来。永远在你心里，不会离开。
在这种虚幻的状态里，你听到了他喃喃的轻音：我今天跟妻子吵架了。我觉得她无理取闹。我很难过。
不要讲这些事情。这时候让我们忘了那些烦恼吧。你可以想像着上帝刚刚用泥土造出了两个赤诚相待的人。亚当和夏娃。他们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生活在伊甸园。他们那么幸福。此刻的我们和他们一样。你也喃喃而语。
你们就那样拥抱着。许久。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是那种老式电话似的铃声，有些刺耳。你们分开了。他接了电话。你听到一个小女孩的童稚的声音，她说，爸爸，你在哪里啊？妞妞好想你。妈妈已经不生气了。你快点回家吧。外面好冷啊。
好。好。爸爸让妞妞担心，爸爸不好。妞妞乖，先睡觉。爸爸很快就回来。
今天爸爸忘记了一件事情。今天爸爸还没有讲故事呢。妞妞才不要睡呢。妞妞等爸爸回来。
好。好。妞妞等爸爸。
他挂了手机。你看到他的脸上满是尴尬的神色。你自己也觉得尴尬而思绪凌乱。片刻的沉默。然后，你开口说，你的女儿很依赖你，你是个很好的爸爸。然而在这种情境之下，这似乎不是一个好的话题，反而让两个人显得愈发局促和无所适从。他并没有回答，而是对你说,我送你到宿舍门口吧，很晚了。他的呼吸有些粗重了。
他是一个懂得避重就轻的人。你在想。
酒精的作用在减弱。
你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他默默地跟在旁边。你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你回想着他坚定有力的臂膀，回想着刚才的幻境，回想着自己刚才的呢喃。你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像一只鸵鸟。一只在遭遇危险的时候，把脑袋伸进沙粒之中的拒绝现实的大笨蛋。你在自欺欺人。我们没有生活在一个童话世界里，每个人的身上都可以看到往事的痕迹。你如此，他亦然。特别像他这样一个有可爱的女儿，过着富足的生活男人，会有更多的顾虑。
你们走到了宿舍的门口，那里灯火通明，有进进出出的同学。你停下了，回过头看他。
他问你，不告诉我你的电话吗？
你告诉了他。
然后你对他说，快些回去吧。你的女儿在等你。不要耽误太久。不要让她觉得遭受了欺骗和伤害。小孩子都太脆弱。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看你。然后走了。你看着他厚实的背影隐没在夜色里。你记住了那张背影。
你心事重重地回到宿舍。宿舍地同学看着你奇怪的样子，相互交换眼神。你装着没有注意到这些，去水房洗漱，回来就爬上架子床，安静的躺在**。但你的思绪纷乱。你在想你和他之间地事情。想你今天的脱离正轨的行为。你想着自己似乎在做一个可耻的第三者。你觉得自己不可思议。
你睡着了。
你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又弯又长的狭窄而暗仄的小巷。底下是凹凸不平得石板路面。两侧是厚厚的石头墙壁，没有门窗。整个画面没有声音，像一个默片的场景。有恐怖的氛围。你在其间跌跌撞撞得奔跑，似乎有人在背后追逐。你慌乱地跑着，不时地回头看。你突然发现这是一条死巷。你已经无处可逃。背后地身影却越来越逼近。你感受到周围地空气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一个满面怒容的中年女子出现了。她恨恨地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近，似乎要把你吃掉。她的背后跟着一个小女孩，冷眼看着你。那是充满了仇恨的眼睛。如同鬼魅。你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爆裂了。中年女子上前揪着你的上衣领子，狠狠扇你耳光。你的嘴角流出了鲜血。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在你的身体力蔓延。一种异常恐怖的力量正在摧毁你的身体和意志。这种力量在帮助这个殴打你的中年女子。你想呼喊，却喊不出声音来。没有人来拯救你。谁也不会来帮助一个勾引别人丈夫的坏女人。
你被吓醒了。你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已经湿透了。你觉得太恐怖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你惶恐地看看窗外，夜色依然沉重。你知道那时还很早。可你再也睡不着了，思维清晰可辨。你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那些刚刚流逝而去的生活片段在你的眼前不断闪现。你与他的不期然的偶遇。你们在酒吧的对饮。他送你辟邪信物的瞬间。你们临分别时的那场“鸵鸟”的梦呓。但你此刻已经感受不到亲历其境时的那份温暖和陶醉了。它们都被刚才那场阴冷的梦境击破了，纵横交错的裂痕使得它们面目全非。甚至有些狰狞可怖。你害怕再看见这些画面。
你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回荡。不能再迈前一步了。再往前走，连自己都会轻视自己。你对自己说。
天堂与地狱，只在一念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常常如此。
你素来不在乎别人对对的评价，可你在乎自己对自己的评价。遭受别人轻视不要紧，但如果自己都认为自己可恶，这个人必定要下地狱。
你有你的行为底线。你经常出入那些别人认为的花天酒地的场所。你酗酒、抽烟。但你只是在作践自己，愚弄那些玩世不恭的小年青。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破坏那些美好的东西。和睦家庭的融洽，女儿对爸爸的依赖，这些你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情感，在你看来，尤为珍贵。你并不想去破坏。否则，你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你愿意把自己昨天的举动看作酒精**后一时的意乱。一种在生日的特殊情境下，刻意营造的情感。像一簇装饰房间的假花，艳丽而不真切。
他不过是你生活中一个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你不愿意为他而去承受别人的指责。你更害怕梦境中那个中年女子的巴掌真切地落在你的脸上。害怕那种疼痛。
你知道，他已经被你蛊惑了。但是，你却决定放弃了。你总是这么果断。让人接受不了的果断。
你决定天亮以后早早起床。但就在窗外有了曙色以后，你感到那微弱的困倦又开始在身体里蔓延，抵挡不住。你睡着了。隐约听到有人起床和走动的声响。你的眼睛却无论如何睁不开。
许久。
窗外那缭乱的鸟鸣，终于把你吵闹醒了。这时已经是大清早了。宿舍里满是刺眼的光亮。刚刚睁开的眼睛还真有些忍受不了。你觉得脑袋隐约在痛。因为酗酒或失眠，你经常会这样，已经习惯了。你只是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揉了揉太阳穴。
你安静地躺了一会，然后拥着被子坐起来。你看到宿舍的同学几乎都还躺在**。你感到有些意外，旋即记起那天是星期五，你们没有课。你突然有些心安理得了。你很缓慢而有气无力地穿好衣服，然后从架子床下爬下来。简单的洗漱以后，你背着自己的小背包去校园里溜达。
你路过篮球场。很多身体强壮的男孩在场地上激烈地跑动或快步往前走。他们都**跟着带球跑动的男孩。敌对的男孩伺机抢球。他的队友则在护卫他。也有两三几个男孩似乎累了，待在原地不动，弯着腰，双手支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你喜欢看这种激烈的运动，喜欢看这些男孩生龙活虎的样子。你在旁边呆了好久。然后才走开。
你出了学校，走到了学校旁边的那条“学生街”。这里尽是些为学生而开的店铺。宽敞明亮的饭庄和典雅高贵的餐馆。装饰精致而浪漫的咖啡馆。狭小的服装店。迎合学生情侣的鲜花店。买盗版碟子的DISCSHOP。此外，还有花样繁多的礼品店和专门租书的书店。稀奇古怪的东西琳琅满目。餐馆的生意火爆得不得了。其他的店铺也都有好多学生流连。老板们都喜笑颜开。
你很喜欢这条街道。那些店铺都装饰得很温暖。图饰亲切，色彩热烈，符合你的审美。咖啡馆外面有惹人喜爱的招贴画。DISCSHOP的墙壁上总会粘贴最近上市的电影的海报，都那么**，惹人驻足。
你在一家有落地玻璃的小餐馆吃了午饭。之后，你到那些服装店里流连了好久。总有女孩子挑了喜欢的衣服贴在身上比划。而你只是看，看色彩艳丽的衣服，也看这些简单而容易满足的女孩子。看着她们欢喜得样子，你会觉得心情舒缓。你不打算买。这条长长的街道，足够你消磨整个下午的时间。一条闲适的街道。一个无所事事的你。你们彼此适合。你这样想。后来，你走得有些累了，就到那家小书店里，眼光逡巡过满架的书，却茫然而无所选择，干脆随便从书架抽一本书看看得了。反正你的本意在于休闲，并非要看有价值的书。不让自己的眼睛不闲就可以了。内容并不重要。
你觉得自己有些恍惚而忐忑，不停地想起他。你虽然已经决定不再和他纠缠，但你还没有想好他如果来找你，你该怎么应对。你翻动着书页，但你没有看进去。你有些恼怒自己，把书合上，塞回原来的位置。你的动作有些粗暴，惹得书店的老板都侧目看你。但你才管呢。你出去，往学校走。
你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都不知道跑那里去了。宿舍空荡荡的。你隐约觉得它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你。你感到有些慌乱和无措。
你的手机在想突然响了。是短信的声音。你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应该是他。你有些犹豫地打开短信，看到这样的内容：我在你们宿舍底下，我们一起出去喝咖啡。你跑到窗户旁边，往下望，正好看见站在宿舍入口不远的他。他正要抬头张望。你赶紧从窗户旁边躲开，怕他看见你。你没有回短信，只是慌乱地坐在同学的床边。
你的手机响了。你连看都没有看，就直接挂了。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手机共响了三回，都被你粗暴地挂掉了。你躲在窗户后面，往下看，你看到他还站在那里，不过似乎有些急躁和慌乱了。但他还是在那里，若有所待。
你希望他快点离开。你还怕自己坚持不下去，会跑下去扑到他的怀里。
你用颤抖着的手给他回个短信。你说，我不认识你。你发错了。你咬咬牙，按了发送键。
你透过窗户，看到他读完短信后那种因为感到被愚弄而颓丧的神态。他朝楼上盲无目的望了一眼。他的脸部肌肉有似乎有些扭曲。然后他走了。
看着他渐远的身影，你突然感到一种很强烈的饥饿般的虚空，泪流满面。你跑到水房，拧开水龙头，洗去泪痕。但泪水更加汹涌，那种虚空也越发强烈，让人忍受不了。你用嘴巴凑到水龙头上，大口喝冷水。你希望可以填满身体里的虚空。你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冷水。水房里偶尔有人进来，诧异地看看你，然后离开。
你终于平静下来。你洗了一把脸，直起身子。
你突然感到腹部痛极了。你用两只手按在那个部位，很艰难地往往宿舍走。你额头上渗出了大颗地汗珠。你回到了宿舍，想爬到架子**。但你却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力量。你摔倒在地上。
宿舍的门开了。两个同学说着话走进来。你正想挣扎起来。你无力的样子和苍白的面容，把她们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云。她们急忙走上来，一边扶你，一边用颤抖的声音问。
我肚子好痛。这句话你说得极其艰难。她们看着你额头滚动的汗珠，慌乱而无措。
送我去校医院。你咬着牙齿对她们说。她们这才缓过神来，搀扶着你去了校医院。
挂了急诊。值班的医生是个老太，看到你的样子，皱皱眉头。她问了同学三两句。她给你做了胃镜检查。你隐约听见她对那两个同学说你是胃出血，要用盐水洗胃。但你似乎已经痛得失去意识了，也只好随医生摆弄。你躺在治疗室的狭小的**，看着医生用胃管抽你的胃液，注入好多的冰盐水。然后抽出了，再次注入新的冰盐水。反复了四次。
你被送去了住院的病房。打点滴。从始至终，那两个同学一直陪着你。很关切的问你，感觉好些了吗？
值班医生来了，奇怪地看看你，一本正经地问：年纪轻轻，要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这次胃出血不算太严重。不过你这个胃可成宝贝了。冷热酸辣都得忌。吃不得刺激的东西。尤其不能喝酒。记住我的话。别等搭上了这条命再后悔。那就来不及了。她的口吻很像一个老师。
嗯。
就这样，你在医院住了两天。医生说没有大碍了。给你开了好多片剂的药物，让你出院了。
你感觉好像到鬼门关走了一遭。
医生告诫你不能再喝酒，又说得那么吓人。你只好克制自己，尽量不再去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场所。刚开始，习惯了酒精**的身体显得极为不适应，你老觉得自己的手会微微抖动。会心慌。会有短暂的幻觉。渐渐好转。
漫长而无聊的时光也让你有些难熬。你开始长久地听音乐和看书。
听美国的乡村音乐。这是反映美国的地层人群情感、生活和信仰的音乐。“学生街”上总可以遇到卖打空CD的小贩。你买了好多。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约翰尼•卡什。约翰•丹佛。道格拉斯•斯通。卓尔•考里。TanyaDeniseTucker。还有那些著名的乐队的专辑。反复地听。而你最喜欢的是老鹰乐队的HotelCalifornia：
Mirrorsontheceiling,Thepinkchampagneonice
天花板上的镜子，冰上粉红色的香槟
Andshesaid'Wearealljustprisonershere,ofourowndevice'
这时她说，"我们其实不过是这里的囚徒，甘心被自己所驱使"
Andinthemaster'schambers,Theygatheredforthefeast
然后在主人房间里，他们聚集在盛宴前
Theystabitwiththeirsteelyknives,
挥舞着钢制的刀叉
Buttheyjustcan'tkillthebeast
但却就是不能刺死野兽
LastthingIremember,Iwasrunningforthedoor
我记得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跑向大门
IhadtofindthepassagebacktotheplaceIwasbefore
我必须寻找来时的路回到从前的地方
'Relax,'saidthenight-man,"Weareprogrammedtoreceive.
"放松点，"值夜的说到，"我们安排好了接收，
Youcancheckoutanytimeyoulike,
你可以在喜欢的时候结帐，
butyoucanneverleave!"
但你却永远无法离开！"
那种神秘清凉的气氛，抑郁而诡异。它似乎再现了那些享乐无度而迷失了真实人生的人惶恐神态。一如你自己。所以你觉得这首歌曲刺激而深刻。值得你静静的回味。
也听摇滚和轻音乐。两个极端。激烈的声音。柔和的状态。偶尔也会听流行音乐。比如王菲。并不喜欢她张扬的性格。却喜欢听她唱的“只爱陌生人”。这是你所喜爱的歌。因为你就是一个喜欢陌生人的人。呵呵。
你开始去人满为患的图书馆，用大段的时间看小说。看村上春树。看安妮宝贝。亦舒。看张爱玲。看苏童。他们都是会讲故事的人。流转的语言和曲折的故事，让人哀切而满足。
比如村上春树。据说他开着一家咖啡店，很悠闲地生活着。他的故事总是离奇而古怪。你最喜欢看他的《挪威的森林》。喜欢小说的人物和故事。娴静腼腆、多愁善感的直子。神采飞扬、野性未脱的绿子。一个病况缠绵、似水柔情。一个活力迷人、情感热烈。婉转的故事。悲欢的恋情。你喜欢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的情节。觉得写得尤为真实而细腻。很有美感。你认为这是故事里必不可少的小小花边，就好像看电影时的为数很少的肉麻的镜头，我们的心里总会不自在一下，但是内心却是有点期盼的。
安妮宝贝则不同。她的文字有说不尽的诡异。妖艳背后弥漫的悲伤。重复的服饰和情感。暧昧的男女。透过她，你可以触摸到隐没在内心的刺痛和失落。她是一个缺乏信任的人。如你。但她离群索居。而你不。你向往繁华与热闹。两个极端。
你在别人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寻找寄托。偶尔也写一点文字。
在别人眼里,你的生活显得逐渐安静和澄澈起来。但你知道，一些突如而来的事情，的确会让一个人以新的姿态切入生活；但改变的往往只是姿态，不关内心。
你时常会想起那些醉生梦死的日子。那种游戏的人生，那种愚弄别人的刺激和快感，犹如一剂精神的鸦片，让你依赖和回味。假如你的身体还那么健康，你根本不可能从生活的惯性里跳脱出来。你的生活还会和以前一样堕落和麻木。你在想。
大家似乎淡忘了你过去的荒唐，逐渐有了和你亲近的迹象。
但你总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排拒力量。她们总是一起去做同样的事情，一起去上课、吃午饭、去图书馆、看电影。甚至有男同学请某个女孩子去吃饭，她们也会相约而去。
你觉得不可思议。你与她们不同。你喜欢那种陌生而可以保有自己私人空间的环境，可以有嘈杂的声响和凌乱的脚步，但没有熟悉长久地注视的目光。一种迥然不同的热闹。否则你会感觉惶惑而局促。
晚上睡觉之前，她们总会有广泛谈论的话题：绯闻满天的男女明星，校园里遇到的阳光帅气的男孩，最具个性和气质的老师，服装店里看到的漂亮而时尚的衣服，要来这个城市的某个歌手。大多时候，你只是躺在架子**，安静地听她们讲。
“学生街”中间位置的有间小咖啡馆，装饰简单，但让人觉得温暖，价格也合适。你有时候会来这里，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往来这里的顾客多是学生情侣。他们喜欢要加砂糖的咖啡。你不这样。你喜欢咖啡那种与生俱来的苦味，觉得很像自己所经历的生活。你不喜欢本质的东西被掩饰住了，所以，你总是告诉店里的girl，不加糖。
在这个浪漫的地方，你的感触会莫名的迟钝，会忽略时光的悄然流转。也可能是自己不愿意感觉。一切都在恍惚之中。你会在靠近柜台的小书架抽一本漫画书，很随意的翻看。多是几米的。这是一个有经历的男人。他画的画很漂亮，但有些抽象，隐含了人生的很多无奈。你喜欢他为图画配的文字，觉得深刻而惹人深思。
很快就到了期末。复习。考试。然后大家都兴高采烈地忙着回家。你却显得犹豫而忐忑。在这个离开家人视线的天地，你可以恣意地生活，不高兴的时候沉默，高兴的时候也可以沉默，完全不用去顾忌太多人的感受。但你却不想让家人为你担心。你不愿意家人看到你内心的荒芜和挣扎。你希望在他们面前表现得温顺而快乐。你觉得自己是不合格的女儿，也是不合格的姐姐，但你要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身上的斑斑劣迹，很刻意而辛苦地活着。只为他们。
在公共汽车上，你一直想尽办法让自己cheerup。习惯了沉默的你，总觉得这是极有挑战的事情。好无奈。你绞尽脑汁，想一些可以让自己发笑的事情。一路上，你一直在担心面对家人的时候自己会陷入习惯性的惶惑和沉默。
黄昏时候，公共汽车经过你们村口。你提着背包，跳下车来。
你远远地看见站在家门口张望的妈妈。她旁边是心不在焉的弟弟，低头，若有所思。
你心头一热，快步往前走，急切地想要到妈妈身边。妈妈也看见了已经走近的你，脸上焦灼神色换成喜色，她也向你走过来。你对着妈妈笑，那么自然。你们一起回了家。妈妈为你留了饭菜，端到你的房间，很高兴地看着你吃。弟弟则始终跟在妈妈身后，沉默不语。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时候，爸爸回来了。他因为长年酗酒而显得衰老多了。看着他的样子，你突然有些不忍心。
爸。你叫道。
回来了。爸爸看着你，说。他不喝酒的时候很清醒。你在想。他在妈妈旁边坐下了，抽烟。弟弟很畏缩地看着他。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闷了。爸爸也觉察到了。他脸上有尴尬的神色，过了一会，就站起身，回房间休息去了。
妈妈和你说了没多久的话，精神就显得很不济了。妈妈明显老了。你有些心疼地说，妈妈，你太累了。早点睡了。
不累。半年没见女儿了，要和女儿多说说话。妈妈强打起精神说。
妈，睡吧。女儿又不是明天就走了。整个假期的时间，我会在家好好陪你。
好。
第二天的午后。
看弟弟的样子，似乎要出去。
妈妈告诉你，弟弟要去海边抓螃蟹。你看着弟弟说，你也想去。妈妈说，他不会叫你的，他不喜欢别人跟着。还真让妈妈说中了。这小子只是看了看你，然后一声不吭出了家门。妈妈看着你直笑。但你决定厚着脸皮跟在他身后去海边。你们就这样前后走着，隔着几米的距离。彼此不说话。他不时回头偷眼看你，又装作若无其事毫不在乎的样子。很傻。你看出来了，他嘴巴上没有说什么，但是，他心里很高兴你跟着他来。你喊他的名字，他停下来，转身看着你。还是不说话。你走上去，笑着问他，小鬼，你一辈子不跟姐姐说话？他只是腼腆地笑。然后你们一起朝着海边走去。
你们那里的海还没被开发过，很蓝，很干净，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纯净的内心。来往这里嬉闹的人也并不多。
你跟弟弟脱了鞋子，跑到海边的浅水里。很舒服和惬意。你正沉浸在这种感觉里，弟弟却趁此良机往你身上扬水，想让你措手不及。这小子想看看你狼狈的样子。你赶紧一边侧脸躲避，一边往旁边跑开。你的衣裳已经有些**。他在旁边呵呵大笑。你也趁机靠近他，撩起大片的海水攻击他。他往后退，一不小心跌坐在海水里。他干脆用手臂使劲地拍击面前的海水，水花四溅，弄了你满脸满身。你们的样子好笑极了。
你觉得你们的心突然贴近了。
你和弟弟玩了一下午的海水，并没有用多少时间去捉螃蟹，所以收获也甚微，只捉到几只，放在小水桶里。不过，你们还是感到喜悦和满足。
天色渐晚，你们也累了，就坐在沙滩上休息。你瞥见了弟弟古怪的神色，知道他有心里话想跟你说，但你装作没有看见，故意把目光投在远处，欣赏水天相接之处的绚丽晚霞。
眼前的海水波动不止。凌厉的海风吹来，扬起你的头发，让你的眼睛也颇感迷离。
姐。弟弟叫你。嗯？！你回过头看着弟弟。他却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他的脸红红的。
我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了。他憋了好久，才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来。你听了，不由得冲他笑起来。呵呵。小鬼长大了。你说。
你心里有些暗暗的高兴。
弟弟的性格虽然也有一丁点的叛逆，但他的心理应该比你健康得多。对爱情有羞涩的向往，使得他的生活里还有亮丽的希望。他至少不会像你那样绝望和颓丧。你在想。
她漂亮吗？你问。
不算特别漂亮。不过她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知道。她还特意为了留了长头发呢。
嗯？！
我跟别的同学讲过：我喜欢的长头发的女生。她那时候还是短短的学生头。不过，她的头发渐渐留长了。同学们都起哄说她是为了我。我们就好了。
呵呵。你笑了。
妈妈知道吗？
不敢告诉妈妈。
你们缓慢而悠闲地走回家。妈妈看到你们姐弟一起回来的亲昵神情，显得很高兴。她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洗澡水，让你们先去洗掉满身的海盐，然后吃饭。你有些累了。洗完澡，吃完饭，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爸爸总是很早就出去。你很少能见到他。你知道他现在县城一个朋友的公司里帮忙，总是早出晚归。弟弟正是逆反的年龄，也不喜欢中待在家里。你不想总是让妈妈一个人面对这空荡荡的房间。你不想让妈妈感受这种空旷的寂寞。
你决定整个假期，就乖乖地呆在家里“静养”，哪里也不去。你要好好陪陪妈妈，让她随时都可以看见你。
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几乎足不出户。
你对妈妈虽然有很深的情感，但你不会在妈妈面前说肉麻的话。这不是你的性格。你想不出好的办法来孝敬妈妈，就只能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来表达自己了。你在妈妈面前尽量表现得温顺和快乐。你把自己“消极的一面”都巧妙地掩饰起来。真相总是残酷的。你宁愿妈妈活在虚假的幸福之中。
爸爸有时回来地早些。他就希望和你说说话，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总是看看你，然后就从口袋摸出烟盒来。你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复杂情绪。
他的身子已经有些佝偻，额头的皱纹也那么深刻了。你看见了也感到有些不忍心了。
爸爸，你不要太累自己。你先开口说。
没事。他点上烟，说了一句。
你们之间只有这两句话。
然后就是沉默。
爸爸开始抽烟。十多年的隔膜，似乎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化解掉的。爸爸和你都知道。你们都是这样的容易失语的人。
你突然觉得你们的性格那么贴近。这个给了你骨血的男人，也给了你和他一样容易失语的生命基因。
你有失眠的习惯，即使在家里也是如此。所以你经常在家人都睡着了以后，轻轻打开摆在你房间的电脑，给我写E-mail。写完了发给我之后，你就关了电脑，然后上床，强迫自己入睡，你经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所以，每天早上起床都会很晚。
妈妈每天早上都起得早。她扫扫屋子，抹抹桌子，然后就为你准备早餐。每次做好了早餐以后，你都还没有睡醒，她又不忍心叫醒你，只是很轻手轻脚的走到窗户口，张望一下，又悄悄走开。
妈妈对你的深爱，也体现在这些细微的举动之间。
过年的喜庆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也都陆续回来了。安静的村落开始有了热闹起来的迹象。
你的情绪变得**，日子也过得恍惚起来。这种情境下，时光的流转常常被激荡而起的飘然感觉疏忽掉。走亲访友。客来客往。
眨眼之间，已经是元宵节了。这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像往日一样，温煦地照射着闽南的这个小县城。让人觉得很温暖。
你们一家人去看县城看灯会。每年的这个时候最热闹了，县城狭小的街道总是挂满了花灯，每一盏花灯下都围着不少人。无论你站在那个角落，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凌乱而嘈杂的鼎沸人声。不过，也不是因为这样，才显出节日的热烈而浓厚的气氛和人们满足和喜乐的心态。
你觉得好开心。整条街道人山人海，拥挤不堪，移动起来都困难。你却拉着弟弟在人群之中挤来挤去。你觉得自己完全像个小孩子。简单而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妈妈在外面直喊，你们不要走远了。
妈妈，别管我们了，丢不了。你回过头对妈妈笑。
你和弟弟在那些小贩身边留连，看他们卖的古怪东西。
你给自己买了仙女棒。你还特意给自己挑了一盏灯。弟弟直笑你。
元宵节以后，节日的气氛淡下来，你的心也开始沉静下来。想着过两天，你就要离开家人回学校了，你突然感到很失落。
你在担心返回学校以后，因为要应付繁重的课程，所以你就不可能这么频繁地给我写E-mail了。你觉得挺难过的，因为这已经成为你的一种生活习惯了。你在考虑是不是要搬出去，租间小屋子一个人住。你还想攒钱买一台电脑。这样你就一直可以给我写E-mail。你觉得自己的坚持虽然不能给我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是如果你的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能清澈起来，多少会影响到我。
过了两天，你怀着对家人的不舍和对我的思念回到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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