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第五熊一和唐来儿像两只非洲沙漠里被猎人追赶着的驼鸟，疯头毛散地在野地里逃跑。两个人冲出铁岭城，便不择道路，一路向荒野狂奔下去。
同样是跑，但两个人思想却千差万别了。
唐来儿只顾逃命，这时候他的脑子像玻璃一样透明而空洞，他浑身有的是力气，一口气跑出去，可以跑出东北，逃回关内。
第五熊一在跑的同时，脑子不断地谋划着，这样跑，日本人有的是汽车、摩托、马队，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非被日本人追上不可。所以不能再跑下去了。
第五熊一一个急刹车。双脚在雪地上滑出一丈远，停住了。唐来儿也在又一丈之外，停住了脚。
唐来儿回头问少东家，怎不跑了？
第五熊一并不答话，他稍稍将**缓和下来，一伸手，从内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
那小本印制得非常精妙，封面上画着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第五熊一将那女人翻过去，在里面他看见了松下一郎描画的地图。
这时候，我们不得不佩服第五熊一了，不得不佩服所有的政治家了，第五熊一即使在最慌乱最紧张最惊心动魄的时候，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挽救颓势，使自己处于较有利的位置。这个他从松下一郎衣兜里摸出来的日记本，此刻成了他挽救生命的稻草了。
走，去找张少帅。第五熊一说。
于是，唐来儿跟着，去见张学良。
也正在第五熊一、唐来儿杀死松下一郎的同夜，张大帅作霖被日本人炸死在黄姑屯了，张学良对日本人的仇恨是可想而知的，他得到第五熊一为他提供的日本人从事间谍活动的证据。狗日的日本人，当着第五熊一和唐来儿的面，张学良这样骂了一声。于是，他派他的副官去第五熊一家解救第五仁，又安排第五熊一和唐来儿住在军菅里。一场天大的风波，被张少帅硬是顶住了。
十一
那一夜，如果蒋介石睡得很好，不整夜为国是操劳而致失眠，那么，可怜的彩画儿也不会死。
那一夜，蒋介石却失眠了。
蒋介石在席梦思大**辗转反侧，搞得宋美龄像睡在一叶飘浮在波浪中的树叶上一样不得安稳。
蒋介石被一组数字困扰着。
日本人并不可怕。蒋介石想。中国有四万万人，而日本只有三千万人。拿出一万万人去和日本人拼，拼的结果，中国还会剩下三万万人，我还是这三万万人的总统。可是共产党就不同了，共产党会将所有的中国人赤化成共产党，我的军队百姓会全部变成共产党，到那时，我这总统恐怕就该让位给毛泽东了。
蒋介石终于想明白了这组数字的关系，他爬起来，黑暗中提笔写了六个大字：“攘外必先安内。”
于是，张学良奉旨到了西北，跟着他的就有长毛子东北军某团团长第五熊一和班长唐来儿。
东北军黄腊腊一大片，在这一年冬天，来到了西安。
十二
这一年冬天，有两个人在一个有风的夜里干了一件非常平常但却惊天动地的事情。这一夜，他们打了一个赌。
两个人中，一个叫王结子，一个叫李麻子。
王结子本是乾州方圆有名的土匪，王结子当土匪完全是因为他父亲王秃子的一句话。王结子生来言语木讷，语不成句，这很令他父亲王秃子烦心，关中人骂子孙不肖，爱骂一句粗话“给你个洋人都×不倒。”在一次王结子做错了一件事之后，王秃子便用这句话骂了王结子。王秃子骂完了，气哼哼走了，并没将这句话当回事，可王结子当回事了，那一年王结子十八岁，正是争强好胜不服输的年纪，王结子决心要用实际行动，证明给父亲看，于是，王结子隐伏在西安通往兰州的官道边上，等待时机。一天，一位意大利传教士带着他的老婆从地边经过，王结子用锄头打死传教士，**了那洋女人，制造了引起国际纠纷惊动了蒋委员长的大案。王结子被四处追缉，只好落草成了土匪。
李麻子的队伍叫麻雀军，李麻子的队伍走到那里，先将村舍围住，朝天放枪，土匪楼罗则大声叫喊，李司令，李司令，百姓拥戴的大救星，拿你钱财为救国，牵你性口你也不吃亏，比见阎王好一百倍。村中保长便会挨家挨户凑足钱粮，送出村来，李麻子便兴高采烈而去。如果凑不出钱粮，李麻子便命令将保长吊在树上，用扫帚蘸菜油点了，架在保长的屁股底下烧，直到将一个白生生的屁股烧成焦炭为止。 这一年冬天，李麻子和王结子打游食不约而同地打到了温秀，二人约定，夜里在三郑村赵二杆子家喝酒。
酒喝了三场，李麻子脸上的麻花个个都放出红光来。李麻子说王当家的人都说你枪法了得，指东不打西指南打不上北，我想跟你比试一回。
王结子这时的脸已被酒劲灌得腊黄煞白，王结子心里说，什么指东不打西，指南打不了北，指东打西是瞎子，指南打北是辩不清方向，我王结子是指鼻子不打脸，指眉毛不挨眼。
王结子心里亮堂嘴上鼓足了劲，可就是说不出来，只吐了什－－么－－指－－。
王结子三个字还没说完，李麻子已说完了下一句。王当家的，听说西安城来了东北军，东北军狗日的不打日本，跑到咱西北地盘上跟咱抢吃食，咱俩个比一回枪法，明日上西安，站在离城百丈之外，看谁能一枪打倒一个东北军。
“成。”王结子说。“赌－－个啥？”
李麻子说：“百石小麦，三十头猪。”
“成”。
第二天，王结子与李麻子每人腋下挟了一只短枪，到西安来了。
这天早晨，当班的正是东北军班长唐来儿。唐来儿上岗查哨，路过一个城垛，正好王结子的枪子到了，从唐来儿左太阳穴入右太阳穴出，唐来儿一头栽倒，没有哼出声来。
也正是王结子的这一声枪响，引动第五熊一来了温秀。
十三
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叫张九班，张九班是温秀邻县泾河县的县长兼着国民党县党部书记，是党政大权一把抓的一把手。张九班是温秀人，发迹之后，便在温秀县城广置良田，多纳妻妾，东北军入陕西的时候，他已在家养着六房大小老婆，他的这些老婆，不论是半老徐娘的，还是青春妙龄的，得了张九班从外搜刮的肥水，个个养得白生生怡然自得的。
这一年，张九班又从西安城中领回来一个十八岁的女人，叫彩画儿。
彩画儿被张九班拉着胳膊，绕过影壁走进正屋的时候，张九班的其他女人都大吃一惊。
“哟！掌柜的从啥地方寻摸了一个洋画儿上的人。”这是二姨太太兰桂桂喊的。
“真真的，真真的一个洋娃娃。”这是五姨太太张春芳说的。
其余的三个姨太太只是跟着叹息，只有大老婆黄蛾子不动声色，这时，张九班说话了。
张九班说：“这是老七，老七叫彩画儿，老七，见过你的几个姐姐。”
彩画儿早已羞得躲在张九班身后，兰桂桂和张春芳硬是将她从张九班身后拉出来了。
黄蛾子说：“家有家规，国有王法，进了李家门，得有个规矩。”
张九班说：“老七，跟老大到上房去拜一下祖宗，听一回家法。”
彩画儿就跟着黄蛾子去了。
张九班那时威风得了得，一米八的大个头，礼帽、皮鞋、怀表、真丝真绸的穿戴，行走手里提着文明棍，后边跟着马拉的洋车。腰间一柄短枪，擦试得乌黑闪亮。
张九班在西安城中，花了五十块大洋，买了绸缎庄紧着钱救命的老板的最小的女儿彩画儿，带回温秀老家，张九班的爹娘早已过世，他也是独根独苗，无什亲戚，也不便请客送礼，夜里只在上房置一桌酒席，与他的六房老婆，三个女儿，喝酒猜拳，乐至半夜，张九班便携了彩画儿，上新房睡了。
张九班是年四十八岁。
彩画儿十八岁。
十四
唐来儿被王结子一枪摞倒在西安城上，这事可气坏了团长第五熊一。第五熊一命令四个士兵，抬了唐来儿的尸身，直奔张学良的公馆，根据张学良的命令，第五熊一又集合士兵将尸身抬着，去找杨虎诚。
这天夜里，杨虎诚亲自去了张学良的公馆，将他派出去的探子打听的结果和线索告诉张少帅。杨虎成说，这事是奉天、温秀一带的土匪王结子和李麻子所为。
第二天，第五熊一亲自带兵，一路开进温秀。挨家挨户搜寻王结子李麻子的党徒，兵行百里，王结子和李麻子的手下被用铁链串绑在汽车后面，竟达千人。在铁佛寺枪击李麻子之后，惟不见王结子的踪影。第五熊一便命人掘了王结子的祖坟，有人看到王结子的父亲王秃子的坟中有蚂蚁聚积成一个图案，是一个人正一腿在上一腿在下跨战马的图案。第五熊一说，快赶散那些蚂蚁。一个东北军的士兵就对准蚂蚁撒了一泡尿，那些蚂蚁四散而逃。图案消失。这时，有快马来报，说追捕王结子的人正在一个山洞口搜寻，不料王结子从山洞中逃出来，是被一股泉水冲出来的。王结子束手被擒。
第五熊一对天长叹一声，命将王结子割了首级，悬在奉天城头。
十五
第五熊一这一天本应撤回西安，根据张、杨二将的命令，剿匪工作一完成，应立即撤回西安。可是就在第五熊一集合好队伍准备开拔的时候，一个士兵来报告说，王结子的人头挂在奉天城上，两只眼睛一开一合的乱闪，惊得四方百姓围聚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观看。
“有这种怪事？”第五熊一问了一声。
第五熊一决定去奉天城下看一回王结子的首级。
第五熊一到达奉天城的时候，那里早聚了成千上万的人头，挤在最前面的，就有张九班的三房姨太太。三姨太太兰桂桂、五姨太太张春芳、七姨太太彩画儿。这时候三个女人正在一惊一咋地看着城墙上的人头。
第五熊一到了。一匹雪白的战马，迈着四只肥蹄，趾高气扬地走过来，第五熊一一身深绿色上校军装，戴着雪白手套的手中拿一条马鞭，他昂首腆胸，一路从人缝中**马足去，惊得乡下百姓像退潮的海水，纷纷退去。
第五熊一走到城下，城下的百姓也退缩回去，众人夹挤着兰桂桂张春芳和彩画儿一路退出丈许，留出一片空地，让第五熊一的战马可以自由盘旋。
第五熊一一面望着城墙，一面往人群中那些年轻女人身上瞬眼，第五熊一知道，这奉天是埋葬着一代风流女皇武则天的地方，这里有许多女人，承着武则天的血脉，脸盘子漂亮，身材儿姣盈，他瞅了半天，见多数女人衣衫褴缕，畏缩怯生的样子，没一个可以比作描眉儿的。第五熊一感到很是失望。
第五熊一抬头望去，只见王结子的人头依然在城上挂着，因着天冷，昨夜下了一层薄霜，王结子的人头已变成黑紫色，一根麻绳从下巴骨中穿过去，那人头是倒悬着的。确有一双大眼，牛眼似的，只是怒睁着，并没有开合闪动。第五熊一知道王结子是**过意大利女人的强匪，这时候，他已没有了为唐来儿报仇的愤恨，倒有些英雄惜英雄式的悲慨。
“狗日的，也是一代英雄。”第五熊一嘴中咕哝一句。
挤在人群中的彩画儿这时候也望着人头，可她没有望着城头上那颗已没有了生命的人头，她望着的是第五熊一那颗压在大沿帽下的那颗生动的头脸。
“也是一位英雄。”彩画儿说。
彩画儿怎么也没有想到，就是这随意说出的一句话，注定了她埋尸荒野的结局。
她的这句话被第五熊一听见了。因为人群很静，因为人们被第五熊一的气慨所震慑，所以人们的嘴都是惊开着的，彩画儿这句话就显得很刺耳，加上彩画儿的语音是标准的北平官腔，这就更让第五熊一感到悦耳。
第五熊一看到，一个留着齐眉留海儿头后扎一根大辫的女人挤在人群中，正用一双敬慕的光线玻璃的眼睛注视着他。第五熊一感到有些意乱，他又回头与那目光相接了一次，这一次，那目光已含了些许笑意，被眼睛周围的白皙丰润青春灿烂的脸盘陪衬着，更加夺目耀眼。第五熊一感到了太阳光般旋目的刺激，他的心更乱了。
这时候，一位绅士从城中出来，他是奉天的县长，听了东北军团长到了城下，便出来迎接，这位五旬开外的县长，一手拿了一面锦旗，上书“为民除害”，一手朝前伸着，做出握手的姿态，满脸堆上笑意，冲第五熊一走过来，第五熊一赶忙下马，去和县长握手，他被县长执手拉进城门。
就在第五熊一进了城门洞，他还回头望了一眼，他看见彩画儿目光中多了一份遗憾和讥讽。
十六
第五熊一是在三天之后见到彩画儿的。
在奉天县长的酒席上，第五熊一喝得有七份醉意，也就放下了上校团长的架子，他脱掉军服，甩了大沿帽，与县长和几位参谋三七二八地乱吹。先吹抗日，后吹剿共。大事说着索然，最后就归结到男人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上。
县长提出要给第五团长安排娱乐活动，那时候没有卡拉ＯＫ，可是却有妓院，并说可以安排第五熊一留宿在奉天城中闻名西北官道的锦衣楼上，享受奉天名妓八岁红和乾州三宝锅盔、挂面、豆腐脑。当然这些东西得由八岁红亲自调制。
第五熊一对这些都没有多大兴趣，第五熊一红着脸说，他下午在城墙边上看上一个女人，但却不知她是谁。
县长跺脚拍桌埋怨第五熊一咋不早说。最后县长出了一个主意，县长让秘书叫来公安局的师爷一个祖祖辈辈靠绘影人犯图形过日子的老头，根据第五熊一的描述，给出了一个活脱脱的彩画儿的肖像，县长令公安局拿着肖像，出城探听，到夜里已探听得图上的人儿是离奉天三十里之外的温秀张九班刚接回家的第七房姨太太。而且张九班是泾河县长。这些情报让奉天县长紧皱了一阵眉毛。
最后，县长说：“不是兄弟不办事，只是出了县管区，是同僚的人……”。
第五熊一哈哈一笑，说：“我知道县长的难处，这件事就此不提。”说完，穿了军装，戴了军帽，上白马往东而来，一个团的兵力**跟随着，只在马上挥一下鞭，已到了温秀县城。
第五熊一一边让士兵在温秀城边驻扎，一边派人给西安报告张少帅说温秀仍有余匪，请示围剿命令。张少帅准了第五熊一在温秀停留剿匪。
第五熊一第二天入城，拜会温秀县长、官绅，第三天就找到了彩画儿。
彩画儿与第五熊一的会面，被安排在一个阳光很好下午。在温秀县长窦成章的小花园中进行。
第五熊一第一次给张九班府中递去名帖，要求拜见张九班，被派去的士兵回话说，张九班去了泾河，近日不会回来。第五熊一第二次干脆直接在请帖上写了彩画儿的名字，说是西安的故友相识，请彩画儿去县长窦成章的府中赴宴。彩画儿接到请帖，惊喜兴奋异常，将手中正拿着的水烟袋丢在地上，都没有用正眼瞧一下其他的姨太太。一溜烟地跟了士兵，往县长府中去了。
彩画儿坐了县衙的软轿，往前走着，这时候她才后悔走得过分匆忙，身上那件黄底上印着黑花的旗袍已有些皱了，头发也不见得梳得齐整，脸上的脂粉也不知涂得匀称不，口红是不是太亮或太浅。想到这些，彩画儿觉得心绪有些烦乱。
自从那天在奉天城下见到第五熊一，彩画儿就有一种被摄了魂魄的感觉，那个骑在马上雄壮高大的影子，似乎是十多年来在梦中无数次见到过的。“就是这样个鬼，缠了我十几年。”彩画儿想。
彩画儿是西安城绸缎庄老板的八个女儿中最小的一个，她读过中学，受过新式教育，读过《红与黑》，看过《红字》，彩画儿是富于幻想和浪漫的少女。
彩画儿爹的绸缎店破产的时候，彩画儿产生了舍身救父的想法，她跟了张九班，从此断了那些天真美好的梦。不料，第五熊一到了，她又死灰复燃一般将过去的想头和梦幻燃烧起来。
轿子到了县府门前，彩画儿下来，她感到身上软酥酥的，像走在棉花团里，她甚至在经过县府门前那两只石狮子的时候，脚下打了一个趔趄，身子软软地一闪，她用手扶了一下那石狮的头颅，才稳稳地站住。
彩画儿飘飘地过了正堂，过了偏厅，进了后花园的月亮门，她看见第五熊一站在那里挺着腰身，脸红扑扑的挂着笑容，彩画儿走近第五熊一，一直走到她的胸和第五熊一的肚皮快接触上了，她才收了步子。
关于第五熊一和彩画儿的第一句对话，有几种传说。一种是像现代人一样，问一声你好或您好。第二种是像六十年代以前中国人通用的见面问候语，问一声你吃了么？第三种是彩画儿为了遮掩羞涩，问一声你找我做啥？
根据逻辑，第五熊一应采取第二种问候你吃了么？
彩画儿自然是笑而不答。于是两个人上了石桌，开始对饮起来。
十八
彩画儿和第五熊一是天生的一对冤家，两人一见面就被对方勾了魂。第五熊一此后在温秀盘旋近月余，只是被张少帅逼得紧了，才恋恋不舍地回了西安。张九班的大老婆黄蛾子给泾河捎话带信，张九班回来了。将彩画儿剥了衣裳，吊在房柱上，一顿乱鞭，从此，每到更深，邻居们便能听到彩画儿鬼哭狼嚎似的叫声。
此后，彩画儿被关在张家后院的茅棚里。居住在隔壁的一个好心的女人曾站在板凳上，爬上墙头，给彩画儿送过五月的杏子六月的梅李和八月的梨子，彩画儿已是逢头垢面，脸无血色了。彩画儿托她给西安送信，央第五熊一来救她，这个女人托人去西安，可东北军走了，双十二事变爆发了，张少帅去了重庆，第五熊一开往黄河以东打日本去了。
彩画儿到死都不知道东北军开走了的消息，因为这个女人不愿让她绝望，她每天只是告诉彩画儿说，第五团长快来了。就这样，彩画儿每天企盼着，一直挨到年后，她和第五熊一的儿子出世了。
彩画儿的儿子叫清儿，这名字是张九班取的。
清儿百日那天，张九班为这个儿子过了一回事，请了乡绅好友，酒肉款待一回。
第二天，张九班将彩画儿从后院接出来，让她换了衣裤，梳头洗脸，重新收收齐整，张九班说我张家无子，你生一子，功劳很大，从此我不再关你，你可以安心养娃。
彩画儿当时哭了，跪在地上，对着张九班脚上穿着的皮鞋，磕了三个响头。
张九班说现在是春天，外边菜籽花开得很黄，我带你去看。
张九班带彩画儿出了城墙，走进田野，张九班没有骗彩画儿，田野里菜籽花开得确实很黄，而且别的花儿也开着，红的紫的，一串串一朵朵的。
最后，他们在张家田地的中心地带停下来，彩画儿走累了，便坐在一丛太阳花里。张九班到四周转了一圈，回来对彩画儿说，那边有一朵花，开得好极了。彩画儿跟着张九班走过去，到了一个土坑前。
“那花呢？”彩画儿问。
“在那坑里。”张九班说。
彩画儿到了坑边，这时候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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