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土”医院不设产科，只有妇科。晓影在产科工作过几个月，于是被安排在“计划生育”室。但在这里要做的不是迎接新生命，而是“毁灭”新生命。主要工作就是：人流。通常被“做”出来的都是一两个月内的白色绒球或“小腰果”，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碰上大月份引产的，就比较折磨她这类“新人”了。这些孕妇有的是故意引掉女婴的，有的则是因超生而被计生部门强制带来手术的。“老师”们已经习惯了，根本就不拿这些已有人形的“东西”当人看，晓影还真是很不适应，毕竟一来工作时间不长，二来以前主要又是照看新生儿的，现在是南辕北辙般的转变。

工作不几天，便来了个做引产的，由尚“老师”负责手术。说起这个尚老师，三十六七岁，身材不错，长相也倒是文静可亲，但“做”起娃儿来，可谓心急手狠，眼睛一瞪立马要命，经她纤细的双手不知逝去了多少个新生命。虽然这是不可推卸的工作义务，但不知是否应了那句话：因果报应。尚老师膝下无儿女，她的**、卵巢，也都在一次“肌瘤”手术中全部切去了，再没了拥有自己亲生子女的可能。

可能是这个婴儿生命力太强吧，引出来的时候居然还是活着的，躺在那里嘶嘶低鸣着。。。对尚老师来说，这种现象也多次遇到，没什么可惊奇的，而且，她很反感听到这种闹心的声音。见晓影正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她用手把小东西的脖子一卡，轻轻吐出一句话：“吸一管浓碘酒注射到他囟门里去!”

话音很低，但是惊悚有力。

晓影心底一震，吃惊的疑问：“您说什么？”

尚老师有点不耐烦了：“我说给他囟门里打一针碘酒!”

这回晓影彻底听清了，她有点慌乱，茫然的站在那里。

尚老师正要发作，同事张晴很“好心”的上来解围了。张晴是个矮矮胖胖的护士，生得蒜头鼻子三角眼，老鼠耳朵肥肠嘴，一看就是个“狠角色”。她两年前就在妇科工作了，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早已轻车熟路。

她见晓影呆在那里不动，马上搭话：“你还不适应吧，很简单的事情，我示范一遍给你看，学着点!”

马上吸来浓浓的一管碘酒，快步上前，迅速下手。不同的是，她并没有把针尖扎向婴儿的囟门，而是猛的**了他的心脏，注射器一推到底!三秒钟，婴儿腿都没蹬两下就再没动静了。

晓影立在旁边看着，已经在颤抖中有点发傻了。

张晴倒是不以为然的淡淡一笑：“嘿嘿，这没什么，咱们的本职工作，过一段你就习惯了!”

尚老师也满意的微笑：“嗯，做的不错，操作很干净!”又转向晓影：“引下来的婴儿已经是中了雷夫诺尔巨毒的，即便我们抢救也救不活，让它们慢慢死还不如一下痛快。其实我们算是做了件善事，而且也省的我们自己看着心烦!”

晓影很明白，其实这话，也确实是有道理的。但是，对这种“杀戮”式的操作，她还是有种极端的厌恶，这种厌恶发自心底深处，是一种说不出的痛苦。莫非，自己以后要经常充当这个“碘酒注射者”的角色吗？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晓影问道。

没等尚老师说话，张晴先说了：“呵呵，你觉的用药残忍啊？那就放水槽里淹死呗。”

“那样也不好，有时淹不死，婴儿还会抬头换气的。”尚老师及时纠正错误。

“哦，这样啊。那还有更简单的，一生下来如果没死，直接把脑袋拧一圈，不就死了？这样很快，都不用熬那几分钟，痛苦更小，呵呵。”

“嗯，这倒也是个办法。”

晓影听着她们的对话，真的有点儿懵了。中午休息，她感到胃中翻滚恶心，粒米未进，硬挺着梦游般的渡过了这残酷的一天。

5点刚过，晓影利索的冲了个澡，换了便装，走向主任室---准备和尹大舅一起下班回家。敲门数下，房间里面无人答应。于是推门进去---没人，可能去其他科室了吧。于是坐下来等。十多分钟过去了，尹教授还是没有回来，晓影无聊的四处搜寻了一下，连本杂志也没找到，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倒是办公桌上那盒“日太太口服液”，几个喷水状的黄色大字印的格外醒目。

晓影在屋里踱来踱去，又一个转身时，目光却落在了左墙边的那扇漆的淡蓝的木门上---这是个套间，以前自己还一直没进去过，趁现在无聊，进去逛一下吧，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抓住圆圆的门把手，使劲向外拉---用力试了几回，这门还是纹丝不动，又旋转了几下把手，活动自如，貌似没有锁住啊。。。正想放弃，却突然满头大汗的意识到了什么---原来这门是要向里推的，闷闷的为自己的愚蠢唾骂两声后，轻松的推门进入。。。

这套间不很大，门的正对面靠墙安装着冷、热水管，水槽，右边靠窗放着一个工作台，上面摆着些小玩意儿貌似试验仪器，左边放了三个铁文件柜，一张检查床。看看没什么新鲜的东西，晓影还是走向书柜，找找有没有什么可看的。

前两个文件柜是那种玻璃门的，里面都是些中西医理论、实践的书籍，无非是周星驰，武滕兰，曹查理等等这些业界前辈所著的：<<医生的自我修养>>，<<性爱大全>>，<<孕产锦囊>>之类的教学典章和录象光盘，晓影打开门翻了几下，都是些晦涩无趣脱离现实的，未曾细看。最后一个柜子，上面关合着的则是自底至顶的两块铁门，很是坚固厚重的样子，晓影一扭头，本想就出去了，但是，隐约着，却着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包裹着她的脑袋，好象柜子里有什么似曾熟知之物一样。所以还是转回身走上前，略带怯懦的抓住铁摇把，顺时针较力一拧，“吱牛”一声，解了铁销子，犹豫中却又继续着，缓缓的向外拉开柜门。。。。一个漆黑的缝隙，随着开口的拉大和光线的进入一点点变得敞亮、清晰，而且里面倒似有镜面一样，不时散漫的折射着缕缕黯然的光芒。及待柜门全开，电闪雷鸣的一幕已经完整的展现在晓影面前：只见柜内由上而下，依次摆放着各种“类人体”。上面三层，是内浸福尔马林的各种玻璃罐子，约摸十几个，大的大小的小，几乎每一个里面都有货：从豌豆一般大的“小腰果”到貌似新生的婴儿，各种型号一应俱全，已经成形多的婴儿多为女婴，男婴亦有，而且，居然还有抱在一起的“双把”。下几层是一些仿真的骷髅和人体器官，质量不错，很象真的。虽然想起这些应该是尹大舅教学用的，但未及准备的看着这满眼的一堆堆骨、肉，晓影的皮肤表面还是体味到一阵阵凹凸不平的顿挫感。猛然间，她眼睛直勾勾的好象发现了什么：原来是众多玻璃罐子里的其中一个，那外观尺寸，和内里婴儿的形状都是如此的熟悉，尽管，那婴儿此时正背对着她。这，不正是自己拾来的那个小小躯壳么？一时间，前些日子的种种古怪现象又重复在她的脑海，难道。。。她就是朴大师所述的，我左肩上的那只“荷兰猪”吗？晓影双眼一下不眨的紧盯着那个罐子，目光毫无闪烁的点射在那个死婴的背影上，同时，内心还略带精神变态般的期待着：转过身来，请你转过身来吧!

晓影正在那里僵尸般立直着，呆呆的看着出神，猛然间却感到左肩头上“倏”的一沉。。。是一种熟悉的感觉，那个自己睡梦中的压迫，臆症中的牵引，迷茫中的绻缱。。。。。她再也无法住这深深的惊惧，双手狂甩，大叫出声。。。。“啊~~~~”

她以为，这下完了，完全鬼上身了，自己要挂了。可是，接下来却听到玻璃破碎的“啪啦”一声，伴随着的是一阵混厚的男声：“哎哟，你搞什么啊，舅舅的药都让你打碎啦，还剩大半瓶呢，好贵的哦。。。”

扭头一看，原来是惊愕中的尹教授茫然的站在那里，再循声细扫，原来是个“日太太口服液”的玻璃瓶子，刚才被她手臂一摇打飞到墙上，摔碎后，玻璃查子，药水沫子潵了一地。

“哎哟，是舅舅啊，你吓死我了。”

“啊？你可是把我也吓的不轻，还浪费我半瓶药，你在搞什么飞机那？”

“哦，呵呵，这个。。。刚才等您闲的无聊，进来看看，正看这些标本出神，您就悄无声的按了我一下，可不把我吓了一跳么，以为闹鬼了呢。”

“嘿嘿，你这傻孩子，走吧，咱们回家。。。”

说着，尹教授过来把那铁柜轻轻的关好，拉着晓影出去了。过了这一场虚惊后，他们两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其实，真正的惊魂一幕刚刚却已发生：就在尹教授缓缓关闭柜门的三秒钟内，那瓶中的女婴却也正在暗流荡漾的福尔马林溶液中飘飘转身，在近乎合拢的黑暗缝隙中，她已经面向铁柜门外，一双惨白瞳仁淡定的注视着晓影，唇角向上微挑，还是献上那个冷酷的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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