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娇杏带着小黄回娘家。两家只隔一条街，所以早晨起来也不用太急。娇杏等到婆婆把饭做熟了才起来，梳洗好吃罢饭。

婆婆把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礼品都预备好了，拿到娇杏面前让她过目。

娇杏打开篮子翻腾了一下：两包“北京”牌的方盒糕点、两瓶酒、两包白糖、此外还有十二个鸡蛋以及八个油饼。

这些东西除了油饼，当年可都是凭票供应的，小黄年前不知道求了多少人才弄来。因为小黄一则人很老实，在单位上人缘不错；二则大伙都知道小黄娶个媳妇不容易，头一年过年拜见岳父岳母不能让人太小瞧，所以也都尽力帮忙。

娇杏翻着翻着，脸沉了下来。

婆婆和小黄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还短下啥了。这些礼品可谓丰厚了，在当时都不是一般人能拿出来的。

娇杏呼啦呼啦把两盒糕点、两包白糖和两瓶酒一股脑儿拿了出来。指着剩下的鸡蛋和油饼说：“拿那么多干啥？这就行！”

俩人这下明白了：敢情是嫌他们给她妈拿的礼品多。

小黄讪笑着说：“这不是过年吗？------”

娇杏打断了他：“显你有？去！把你家东西全搬上去！”

小黄不敢言语了，用手揉了揉鼻子。

娇杏又不满地盯了婆婆一眼，却发现：婆婆也在看着她。

在婆婆的对视下，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神立时**。

面对这个从来看不上眼的农村老太太，她心里发虚，还是第一次。

像是一个外面披金挂银不可一世的人，一不小心让人看到了破破烂烂的内衣，那种尴尬不言而喻。

她嘴硬的解释：“不是——过年就是个节气，拿上点就行了，不用拿那么好的东西------”

婆婆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对亲妈尚且如此，还指望人家对谁好呢？

娇杏见婆婆叹气，又拿了一盒“北京”糕点放到篮子里，自言自语道：“这就行！”

和小黄临出门，娇杏突又笑眯眯地转向小卫红：“跟我们回姥姥家吧?”

小卫红不知所措，看着奶奶。

婆婆很坚决地说：“红红不去，和奶奶在家！”

娇杏马上说：“怕什么呢？过年啦让孩子跟我玩一玩嘛！“

婆婆不好说什么，问孩子：“你想去吗?”

孩子点点头。小黄最高兴了，说：“走咯!”

太阳出来了，街上雪化了一部分，路上开始打滑。娇杏在前面，身上穿的簇新，她走得很快。小黄一瘸一拐，左手提着篮子，右手拉着瘦小的红红，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走，看上去像一对讨饭的父女。

娇杏连头都不回一下，她心里烦透了。

到了娘家，父母见女儿女婿回来，自然高兴，娇杏又教导孩子喊“姥姥姥爷”，孩子口齿清楚的叫了“姥姥！姥爷！”父母忙不迭答应着。她妈又连忙给孩子兜里塞了一毛钱：“乖！买糖糖吃！”

一边娇杏的脸上浮出满意的笑容，她的目的就在于此，要不，她凭啥带这个孩子回来？她想：一会儿可别忘了让小黄从她兜里把钱掏出来交给自己。

娇杏爸忙叫她弟弟给姐夫沏茶，三个男人坐到另一屋里喝茶聊天去了。

娇杏和她妈在这厢屋里说体己话儿。

她妈问：“杏儿，这平日忙我也没怎么问你，他们对你还好吧？”

娇杏嘴一瘪，委屈地哭起来了：“好什么好？我都受死罪啦！”一低头，抽抽嗒嗒开了。

什么叫委屈？能说出来的委屈都不能算真委屈，因为一旦说出来，就会奇异地释放掉；无从说起的委屈，才是货真价实的委屈。

娇杏一肚子的委屈无从说起，认真说起来，她有什么好委屈的？婆家一家都把她高高地供奉起来，比对待娘娘还小心，可她就是觉得委屈。他们越拿她当回事儿她就越觉得自己高贵，越自感高贵就越显得这一家人低贱，也就越发替自己委屈。

这种感觉她没法儿表达，只好哭哭啼啼，一顿哭得哽咽难抬。

“知女莫若母”，娇杏那点儿心思，她妈岂能不知？她妈也没法说什么，只能是叹气。

娇杏哭够了，接过她妈递过的水，“呼噜呼噜”一口一口喝起来，看来是哭得嘴干了。

她妈说：“你歇着，我做饭去。想吃什么?”

娇杏放下水，擤了把鼻涕，捏着喉咙发声：“我想吃‘角角儿’！”

“角角儿”就是面片儿，用刀切成菱形，因有四个角，俗称“四角儿”。这种面食多用来做成汤面，与时令菜同煮，散个鸡蛋，上面撒上香菜葱花，滴上香油，又香又爽口。

“角角儿”，是当地刚学说话的幼儿的说法。“四角”要发两个音，对于刚学说话的孩子有点儿难，大人就教他们说“角角儿”。娇杏用的就是这个说法：“角角儿。”

她妈像得了圣旨一般，掂着半大的“解放脚”忙去了。娇杏躺在**，不知不觉睡着了，一直等到她妈把饭做好了，端到她面前，叫她才醒。

娇杏端着碗，先喝了口汤，说：“好吃，再放点醋。”一边撅着嘴道：“‘那边儿’做的饭，老有一股抹布味儿！”

她妈正给她递醋，忽然顿住了：“杏儿，你是不是有啦？”

一句话把娇杏问住了，她仔细一琢磨，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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