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夜一点，有人来喊青锁的时候，我困的象掉进睡眠的深渊里。我不情愿地依然闭着眼挪下床去在尿桶里撒了泡尿，然后让他把尿桶带出去。这样我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一直睡到我认为是该起床的时候。因为工作需要，我不得不做为家属同他一起住进单位。这是一家私营造纸厂，位于城北工业区。丈夫是这儿唯一的一名司机。重新上床之前，我心里涌出对青锁的歉意。为了这个"家"，他是多么地辛苦和不辞辛苦。离开那个深渊就再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我总是这样，这就是我最恨睡觉被打搅的原因。我辗转反侧调适身体的不适。一个人裏在黑夜里，脑子里摆脱不掉对恶梦的回顾及可怕事物的幻想，我体味到"伴"的重要。我的脑子总象一台机器，除非睡着，否则它就一直忙碌地拼命地转，又好象草原上的风，忽忽地没有定向。

　　2

　　这几年我所伤感的就是前程。我希望自己挣点钱以弥补心理的不平衡，也为了尽早在城镇买上房子。因为青锁的父亲只求张扬，不顾首尾，为儿子结婚狂借来两万外债婚后推到我面前，我哪里是被震住，我是被它重重压住了。一个女孩结束自己的少年，走向婚姻，就象迈向一道充满光明色彩的门。当我满怀欢乐象一只小鸟敞开胸膛迎抱风光的时候，却被门首的这挺枪一枪打了下来。在回娘家的路上，摩托车时速六十迈载着我在公路上冲。什么也冲不散我的愁恨。结婚前谁也在说，农村怎么啦，以后有条件可以搬回城嘛。可是现在，活活的两万外债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这个世上，谁管谁呀？回想这些年我干了些什么，这二十多年我是怎样走过的。那年报考播音员的时候，有个比我长三、四岁的女的曾和我同时在一家服装裁剪班上过夜校。那时她在什么单位，怎么现在调到电视台去了？是她凭靠自己的本事去找的台长吗？我想起了自己曾只身去交通局找过一个他不认识我也与我毫无瓜葛的主任要求职业，也曾想去税务局，可是妈说我不行。现在我算什么？是不是女人一旦结了婚，就表明失去了一切机会。今年我二十六岁，没有工作，没有地位，没有靠山。等到三十以后，等到四十以后，等到被人称为"娘们儿"的时候……我连想都不敢想了。随遇而安，知足常乐吗？那是圣人才能做到的。我什么也不拥有，被人指点，被人责难，还有那地上的一滩血呀。上帝，我多么想离开这里，远远地逃离。可是，我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有没有人拉拉我?有没有一双有力的手拉住我?在我寻思死亡又最最渴求生存的时候。于是我问青锁，我若是离开你，你会不会伤心？青锁回来的时候，我翻仰在**，没有理他。他走上来，看见我眼圈越来越红，然后是泪。他撇腔地回答,"你要离开我，我会伤心的。""你是不是觉着我在说着玩儿？"过了会儿我平静地问他。"我不能肯定"，他答道。他又问我是不是生了他的气----你回来我锁着门，没给你钥匙？我把眼闭了会儿，没有给他抛话，等再开口时，我说，"我什么也不说了，只是告诉你，我和你呆不了多长时间了，我要走啦。"他问我怎么回事的时候，我说，"跟'你'说，你能听懂吗？"他说"你说说看。"我没有开口，过了会儿我又问，"我走后你会不会伤心？"他依然回答"会的"。我说话的时候发现了一只蚊子，便虽死不变风度似的去拍。他回答完"会的"后便去找蚊子打死。他这看看，那看看，似乎什么也没曾发生似的。我翻了个身又问他，"我走后你持着咱俩的结婚证不能再婚，你会不会到法院办离婚手续？"他没听清，我又重复了一遍，他听明白后回答"不会"。

　　天黑了，我依然躺在**，头痛与心痛让我支撑不起身子。我相信一个人的答话代表着他对一件事物感情的程度。他无意识说的每句话最表明他每时的心。为什么在听到我说走之后他不是否定我，态度坚定、悲痛愤怒地否定我？我满脑子充满了一个字"恨"。"在这之前我没有生你的气，在这之前我没有生你的气！"他又缠过来的时候，我怒吼，"滚你娘的蛋！他看似无奈又难过地扭过脸去，过了会儿，便"呼噜"起来。我出走的决心更大了。

3

　　今天"嘎嘎"守在东头北屋，连捉了三只小老鼠。姐来家，我没有理她，一直看打麻将。后来我回去了，我本意不想回去，回到青锁身边，但是我没有其它地方可去。我们的屋子半开着，蚊帐落了下来，他在里面只穿着条短裤四仰着在睡觉。我知道他是刚出车回来。他的头发又剪了，我不喜欢他半寸头儿的样子。他的脚散发着臭味，听见我回来，他说，"回来啦，玉？"我没理他，坐在床边换上了一条白**。他说，"没见过你穿这条**？"我拿了毛线去外屋，他让我就在这儿织吧，我也没有理他。

4

　　总想在别人身上找"茬"以寻求某种心理平衡与满足，但往往事与愿违，往往把自己陷在极度痛苦与仇恨当中。那日他一回来我就**了，"几天前我说要离开你，还记得吗？""就这天？""嗯，""我不是说了会伤心嘛？""伤你的心去吧！好几天我没回来，你不去半个电话。如果是我真的走了，必定好几天以后你才会知道。""我这几日不是……"，"我不需要你的任何解释，我只知道你根本不挂念我！"有时候就想，是他不懂感情还是我不懂？我只在追求一种虚渺的所谓的寄托身心的"爱情境界"，却容纳不了他的这、他的那。还强辞夺理什么他不懂感情我才这样顽劣。而他从来都在"没有感情及感觉的空囊"里，"忘记"我的恶劣，依然对我"好"，以他认为的"好""对我好"。到底前生做了什么，让我成为他笼子里的伴儿？一切都在嘲笑我、玩弄我。我狂烈向往的偏偏得不到；我不要的，甚至从来没想过世上还有"这般如此"的东西，竟统统奔我而来。嫁一个平常人也罢，竟嫁给这样一个没一点头脑，甚至没一点文化的最最低下的人种。可是有的时候也想，我与他不也曾经有过快乐吗？如果自己甩掉头脑中那些虚构，两人在一种原始状态下你恩我爱不是没有过。在成长的过程中，象一棵被压迫、被扭曲、又没有及时修剪的任意滋生枝叉的树，我不是在一种温和的环境下长大的。我非常注重的人对我一次次自尊心严重的伤害，形成我牢不可破叛逆、古怪、敏感、狂暴的性格。我不豁达、不善良、不可理喻、不可救药。可是强劲的风在吹，象一道道利剑削斩阴暗，为我挑云拨雾。我的心在滴血。我绞尽脑汁想寻找到温柔，朝升幕落、寒暑雨雪，我思念爱的甘露。得到时我流泪；失落时也流泪。我就是这样一个在泪水中挤挪生命的邪恶的人种。

5

　　有一天我发现了三只牵牛花蔓把它们好奇的头伸到我屋里来了。其中两只从窗缝中伸进来，另一只却是从大拇指盖大小的玻璃洞那钻进来的。其中一支还卷住了窗栏，继续向上爬进。我多么惊喜！窗外那样高高的杆子，牵牛花底下细细的根须，生命就是这样不假思索、目空一切地蔓延，还挂满了淡紫色的小喇叭。它们没有声音，如果它们会发声的话，那必是许多支小舞曲组成的生命的呼扬。它们在天穹下，向行路的云彩，向徘徊的清风，向闹人的飞虫，向浮游的空气，以不惊人但却动人的生命乐曲歌唱生命。生命是多么神奇与伟大！感谢上苍赐予生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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