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即将过去，却也酷热难当。应该是下午四点的光景了，整个儿屋里热气蒸腾，太阳光隔着玻璃泼进来一大片，正好泼了半张床。泼到半张**的物件上：旧的床单，一团衣服，一个手心朝上的痒痒挠，一截干瘦的人的手臂，一动不动，像木乃伊。连着手臂的身体在阴处半躺着，低垂着头，象是在打盹。¬

现在，这个头缓缓抬了起来，是一张老女人的脸，头发稀薄而乱，瘦到皮包骨，眼神空洞，**半张，好像连合上的力气都没有，微微起伏的胸，胸上面细细的脖颈，皮松到一抓一大把的程度。¬

她舔了舔**，有点渴的样子。在她床边的桌子上，放着半杯水，她用手够了够杯子，指尖已经碰到了，她只需挪挪身子就可以握住杯子。没有，她放弃了。

她重又垂下了头。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桌上的小闹钟只顾“噌噌噌”地往前走着，把这个老女人无情地抛在时间的无涯荒野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地死受着，慢慢被岁月熬成人干。

看看这样的人，会觉得生命到最后会成为一件令人你胆寒的事，生命对有些人来说，委实太长了，太长了。

她也不过才六十多岁的光景，看上去像有七老八十的样子。

她的名字也很少有人知道了，恐怕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姓周，本名娇杏。用张爱玲的话说就是：娇杏曾经拥有过极其丰美的青春。

十八岁的时候，娇杏个子不高，圆滚滚的身材，丰满的双颊，小巧的鼻子嘴，很可人。虽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也有几分俏丽，这样的长相是很讨喜的，一副宜家宜室的模样。

娇杏平时话不多，却给人感觉很有主意，这就又平白的给自己加了点分，因为比起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孩，她这种样子很有点神秘感。

看上娇杏的人不少，陆陆续续地上门提亲，可惜没有几个是娇杏能看得上眼的。虽然她只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可在自己心里，她就是凤凰，一定要找一棵舒舒服服的梧桐树栖身。

因为她从小就是当成凤凰养的。别人家的姑娘是鸡窝里的草鸡，从小就要学着在土里刨食，要起早贪黑吃苦耐劳。可是，她娇杏不是，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长大的，她每天只要肯和别人同时起床，饭熟了肯坐到桌前吃，还不皱眉头，对家里人来说，就是莫大的恩典了。

这不奇怪，有的人天生下来就觉得自己理应受到优待，不需要什么理由。

奇怪的是，他身边的人对此处之泰然。因为习惯成自然。

娇杏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她行大，下面还有一弟一妹，但从来都是他们让着她。好吃的她要先吃，好穿的自然是她先穿，穿旧了才轮得着弟妹。

弟妹一生出来就受她欺压，也都习惯了，没觉得有啥不公。那会子的父母都忙着找吃的，顾不上管他们之间的事，只要他们相安无事，何苦再去多事？

外人看着不平是外人的事，和她无关。

不对，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过分，她也很难觉出别人对她的侧目。

她还不是公主，就先把自己当成公主，关上小院的矮栅门，她在家里气度雍容的坐着，粉面含春威不露。

她初中毕业就进了纺织厂工作，是正儿八经的公家人。父亲是个小生意人，母亲是个家庭妇女，弟弟妹妹都还上学，所以全家人加一块儿，属她的社会地位高，一家人全都捧着她。

她出去了要和别人交往，她不笨，知道在家里那一套出来是行不通的，可是让她拿一套新的出来，她还不太会，所以就露了怯。和人相处时，难免会有长斤短两的，她当然不喜欢吃亏，可她又不敢让别人太吃亏，因此总是算计来算计去的，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在家里的公主相荡然无存，呈现在别人面前的，就是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处上几回后，渐渐的，别人累，看着她也累，干脆就没有几个人愿意同她交往了。

她一直到老，都没有交下过一个朋友。

她在厂子里，便是独来独往，怎么说呢？你可以说她不合群，也可以说她遗世独立，一个年轻姑娘这样，是很能引起人的注意的。人家觉得她很神秘，特别是男人们。

有人上门提亲，家里人没人敢替她做主，大主意要由她自己来拿。可是她一个年轻姑娘，阅历见识又都有限，心思虽高，和现实又不太能接上轨。只知道要找好的，可是怎么个具体的好法，她又说不上来。

所以媒人来家里热情洋溢地说上一大堆，父母就瞪着眼直勾勾看着娇杏，等着她表态，他们也好松一口气。

娇杏总是低了头，两手互搓，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左手，搓了左手搓右手，好像很冷的样子。末了，她抬起头，冲着媒人勉勉强强扁嘴一笑：“考虑考虑。”

媒人要走时，她会把人家客客气气送出门，一直送到街上看不见了为止。

等她扭头往回走时，就换了一张脸，一张脸上写尽了受了侮辱后的恼怒。35码的小脚略带外八字，走路“噔噔”作响，进了院门还不忘狠狠摔一下门，经她多次摔打之后，那门就很不结实了，她父亲都修过好几回了。

家里人就知道又没戏了，可是谁都不敢起头问一声。

俗话说：媒人就是一杆秤。做媒的人要给男女双方做媒，都要先把双方的总体条件掂量掂量，觉得双方条件差不多般配的才能给提说。

在娇杏这里，她总屡屡感觉这么多的媒人，这么多杆秤统统把她称轻了。

介绍给她的在她看来，都是条件太一般的，大多是普通人。尽管媒人们一时间说得天花乱坠，可是娇杏暗地里把他们的话拧一拧水分，就知道了个大概。

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无处诉说，干脆每晚就早早睡觉，在昏暗的１５Ｗ的灯泡下，弟弟妹妹还趴在床头的大箱子上写作业，她就已经钻进被窝了，她侧卧着，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偶尔闷闷地清一下嗓子，一躺就是几小时。

弟弟妹妹静悄悄地写作业，碰到不会做的题，必须相互请教时，要先看一看露在蓝底白花被子外面的那个后脑勺，小小的用气声说话，但凡溜出一点嗓音，那个后脑勺就会爆发出一声断喝：“吵死了，明天还要上班呢我！”

弟弟妹妹只好把脑袋使劲挤到一块，你先对着对着我耳朵说，我再对着你耳朵说。

第二天她到了厂里，就又变成了一个迈着小八字步走路的小女工，话不多，挺内向，干工作还算踏实。脸蛋属于中人之姿再靠上一点儿，输在个头太小，扎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反反复复的两张脸，她来来回回地变，变着变着，一年一年就过去了。她从个嫩生生的小姑娘就变成了当时的大龄女青年。媒人们在屡受回绝之后，很默契地把她晾了起来。以她的性格，去主动追求别人更是不可能的，再说，她稍微能入点眼的，在常人看来那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可是这些人物凭什么喜欢她呢？就这样，最初还挺吃香的她，现在变成了无人问津的放凉了的菜，这比剩菜更可悲，剩菜表示至少还有人对之感过兴趣。

她的眉头时时紧锁，时间长了，眉间就皱出了“川”字纹，使得她的面相就有了愁苦之相。这就更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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