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赶紧带她去了一趟医院，怕遇见熟人，去的是离家较远的医院，把孩子做了。

娇杏在手术台上疼得死去活来。手术做完了，脸色苍白，整个人抽搐作一团。她妈心疼得不得了，趁天黑蹬了辆平板车把她载回去了。整个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是娇杏后来的几十年屡屡喊头疼，她想是当时在平板车上着了风的缘故，她觉得就这件事，她妈害苦了她。

回到家，她妈唯恐她落下什么毛病，伺候得无微不至。又弄了张假诊断证明，给厂子里请假说她得了急性盲肠炎，做完手术需要休息一阵子。厂里同意了。她又没什么要好的同事，病了一场也没人来看她。这倒好，也没有被人发现。

出了事以后，她觉得自己还是娘娘，只不过是受苦受难的娘娘，她妈对她格外精心的照料，让她觉得自己更成了纸糊的美人灯，再也受不得一点儿苦了。

她父母却深得“女大不中留”的教训，想要赶快把她嫁出去了。在外面觍着老脸，央求别人给她介绍对象，并不由分说地屡次把男方带回家来。

可是娇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吃了刘主任的亏后，开始厌恶、惧怕、仇恨一切男人。她谁都不想见，只想在自个儿家里做一辈子的娘娘。

父母拿定了主意，一定要给她介绍对象。隔三差五的，就能听到她妈低声下气地说：“杏儿，你好歹出去看看，人都来了-----”

娇杏实在抹不开时，就会板着脸走出来。可不知为什么，一走到男人面前，她就会不由自主地矮一截儿，心里发虚。结果是不是别人看不上她，就是她瞧不上别人，老成不了。

又一次，她妈的话音一落，就听见娇杏沉着嗓子道：“让他进来！”

娇杏坐在里屋那把高椅上，手里拿着毛衣慢条斯理地织着。听见一阵拖拖踏踏的脚步，门开了个缝儿，来人溜边儿走了进来。

娇杏抬眼一看，心道：“是他呀！”忍不住鼻子哼了一下。

这人姓黄，这条街上的人都管他叫“小黄”，没几个人能叫上他的全名。小黄家住后面那条街，因为他们那条街缺水，小黄就常常来这条街上的老井里挑水，扁担一晃一晃，一边的水总比另一边撒出来的多——他的一条腿有点瘸。

小黄是当地一家医院的勤杂工，夏天修剪花草、冬天烧锅炉、平时打扫卫生连带照管太平间的死人。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外加一个小外甥女。小黄的姐姐姐夫全都病死了，留下这一个小外甥女，小黄妈看孩子可怜，就把外甥女接过来照管。孩子来时还不到一岁，等到会说话后，没管小黄叫“舅舅”直接喊了“爸”，小黄也没纠正，由着孩子喊，答应地那叫一个响亮。

小黄是出了名的大孝子，对他妈极为孝顺，对外甥女更是疼爱。只因是外来户，没人替他操心，自身又有点缺陷，再加上这么多年忙来忙去，倒把自己的大事给一年年耽误下来。

他们时常在街上碰面，就是没说过话。像两个世界里的人。在娇杏眼里，小黄不过是个爱挑水的瘸腿男人；小黄看娇杏，是城里人的小家碧玉，性格有点怪，但不影响小黄对她的第一印象，觉得这种长相的女人是最适合老婆——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想。不过他觉得：这好事怎么也轮不着他。

可是，他们眼下却以相亲的形式面对面了。娇杏坐着，小黄站着，看上去是一对训导与被训的。初次见面，娇杏在气场上先压倒了小黄。

娇杏没有站起来让座，只是一味低头织毛衣，像是很害羞，其实眼角全是鄙夷。小黄窘迫地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下。

娇杏停下手里的活，瞥了一眼垂着手站在她前面的小黄的脚，只一瞥，她就顿住了，她看到面前这个男人，两腿在微微发抖。她心里一动，开始自下而上的打量，一直看到小黄脸上滚下来汗珠子。

娇杏被逗笑了：“你热呢？”

小黄更窘了，紧张得不知说啥好。

娇杏说：“坐！”

小黄受宠若惊，回头慌慌的找椅子，他找了个小矮凳，一屁股坐下来。这才敢正眼看一下高高在上的娇杏。

娇杏很快就同意和小黄结婚，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人们都说：周家的娘娘这回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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