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杏会嫁给小黄这样条件的人，恐怕是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当她坐在亲朋散尽的新房里，仍然觉得跟做梦一样。

窄小低矮的房子，操着难懂方言的婆婆，还有一个瘦黄叽叽的小丫头，一进门先在亲戚们的调唆下，对她喊了“妈”，她扯动了一下两颊的肌肉，算是答应。

看着小黄出出进进一高一低兴高采烈递烟发糖的样子，她眼里涌上深深的落寞。这落寞，让她看上去有着特别的韵致。远道而来喝喜酒的亲戚们都说：新媳妇真不赖，小黄有福气！

她有了嫁给小黄的念头，其实是从看到小黄两股战战那一刻开始的。

那两条长短不一发着抖的腿，似乎在暗示：他这一辈子，都比她低一等。

那意味着：从今往后的日子，还是她娇杏说一不二，对她俯首帖耳的日子。他是人有残疾，家里穷点，工作也不怎地，还有个小女娃拖累着。她嫁给他，就似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单凭这些，就够她在他面前高高在上了。

这男人肯定不是她想要的，可是在他面前的这种自我感觉她却太迷恋，其它的，都没有这一点重要。

她本来对男人都灰了心了。和刘主任的经验告诉她：在男人眼里，她说不定只是个传宗接代、养儿育女的雌性动物。她害怕又恨。

真想跟她妈过一辈子，就这样舒舒服服让人一直伺候下去，看样子恐怕不行。

如果一定要嫁，反正也是要嫁人的，那就嫁个小黄这样的吧，图一头算了！她来来回回见过好多男的了，还没一个像小黄这样见到她就诚惶诚恐的咧，小黄的妈，也是个窝窝囊囊的农村老太太而已。

娇杏说：“我就是不图别的，图他人老实，会一心一意对我好。”话说到这份儿上，她父母还能说什么呢？长出一口气罢了。

说白了，每个女人选丈夫都是有所图的，物质的精神的倒不一定，你很难说哪一种高级些。娇杏下嫁小黄，除了图那一点，剩下的，面子里子全是委屈。在以后的几十年里，她享尽了自己预料到的福，可是感觉到的都是委屈。这世界上，真的没有免费的午餐。

婚后的日子果真和她预料到的一样。娇杏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少，甚至更少，但确是金口玉言，说一不二。小黄对她百依百顺，婆婆也对她恭恭敬敬，她要吃干的婆婆不会给她做稀的，她要吃稀的婆婆即使做下干的，也会专门给她做稀的。

饶是这样，娇杏也会时不时回娘家吃饭，招呼都不跟婆婆打一个。吃就算了，她还会带点回来，一家子吃饭的桌上，往往放着两样饭。她吃她的，也不让人，偶尔高兴了，会拿筷子头挑一点儿放到小女孩嘴里，顺便笑问：“好吃吗？又干净又好吃哈!”顺便用眼溜一溜婆婆，婆婆这时总会识相的面露愧色。

小黄的外甥女叫卫红，小卫红不过才三四岁，她还表达不出来，但从奶奶和爸爸对妈妈的态度里，靠着与生俱来尚未退化的直觉，很快领会到这个新来的“妈妈”，才是这个家里至高无上的人。

她用小孩子的方式讨好着妈妈。晚临睡前，她会给妈妈提尿盆；早晨起来，她会给妈妈倒尿盆。没有人教她，完全是无师自通。她是那种嘴笨的小孩，只会用行动表达着对妈妈的臣服。

可惜娇杏才不会买一个小孩子的账。她觉得这家里已经够挤了，还弄来个这小人儿，吃她的喝她的，这叫什么事！可是这种话绝不会从娇杏嘴里说出来，全都幻化成了冷若冰霜的脸色，都不正眼瞅孩子一下。卫红只有在娇杏上班不在家时，才会跟奶奶表现出小孩子活泼可爱的一面，会“格格”的笑，只要娇杏一回家，她就变得懂事安静，用怯怯的眼神看着娇杏。

娇杏三五码的小脚走进走出，如入无人之境。每天吃完晚饭，她会端坐在炕头，看着眼前三个人在炕前头沉默的忙碌，扫地的扫地，洗碗的洗碗，最小的孩子也在用抹布鬼画符似的卖力擦桌子。这时，她总会满意地习惯性的打个饱嗝“呃——”声音大到屋墙后面走路的人都能听到。

娇杏独揽家里的经济大权，小黄每个月的工资都全部上缴，身上一个硬币也不留。男人的腰杆都是指靠钱撑的，这个道理古今不变，所以小黄的腰杆一辈子也没再直起来过，家里外头皆一样。

偶尔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小黄需要申请好半天，娇杏一概不理，有时候小黄也就算了。但是如果小黄老跟在她屁股后头嚅嗫，她发觉是必须要花的时候，才会怒气冲冲地拿出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婆婆，婆婆更是不会在娇杏面前提钱的事儿。

日子就这么沉默的过去了，算算娇杏已经嫁过来半年多了，很快就进腊月要过年了。这是娇杏嫁过来的第一个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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