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晚上，吃过晚饭娇杏刚坐到炕头上，婆婆也磨蹭着蹭坐到炕沿上了，婆婆低着头，用手指头无意识的在炕上来回划拉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小黄也很快站到了炕前头，两人在灯下的黑影一下子就把娇杏包围了，她一下子警觉起来。

果然，婆婆吭吭哧哧提出，快过年了，家里是不是得预备点年货。

娇杏款款说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不是不是------”婆婆急得直摆手，顺势看了儿子一下，指望儿子能递点话，可儿子却目光躲闪着。

婆婆咽了下唾沫，说：“那个------这不是要过年了嘛，大人还好说，我们就不用置办啥新衣服了。就是红红------你看，娃身上这棉袄也小了，袖子也短的不行了。这------”

小卫红很敏感，本来是正低着头玩手上一截毛线呢，知道是说自己的事儿，一听到外婆说自己的名字，也停下来，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看着娇杏。

娇杏瞅了孩子一眼，低下头，也像她婆婆一样，用手也在炕上划拉了老半天，像是在思考什么大事。其余三个人都巴巴地看着她。

沉默了半天，娇杏终于开腔了：“这事你不用操心，我都预备着呢。”

婆婆和小黄像特赦似的长出了一口气，小黄更是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娇杏。

婆婆说：“那敢情好！咱家里还有现成的棉花呢，扯点花布就成！”又用探询的口气问：“那扯布-----”

娇杏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我弄就行了。我让我妈做！”

婆婆连忙摆手：“那怎么成，不好麻烦人家的，我做我做。”

娇杏提高嗓门说：“算咯，你不用管了。过年让穿上就行了！

婆婆知道这个城里的“公家人”媳妇跟她说话，向来是惜字如金的，今天已经很给她面子了，连忙住了口。她也没敢再问起过。

一直到年三十儿，也没见娇杏给孩子把新衣服拿出来。

除夕之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年夜饭。

这个年在小黄心里格外与众不同，因为今年家里多了媳妇儿，他觉得心里特美特激动，他拙于表达，所以行动上显得极为琐碎。从早晨开始，他就不停的忙。水缸里的水总是满的，他在缸边上放了满满两桶水，只要缸里的水下去一点儿，他就连忙用水瓢从水桶里往缸里舀，舀到与缸沿齐平——看不懂。院子是扫了又扫，小卫红说：“爸爸，院子的皮都扫掉了！”小黄还嘿嘿笑着扫。炉子里的火，他隔几分钟看一下，务必烧得旺旺的，她妈老叫唤：“儿呀，不用烧那么旺，费炭！”

晚上上桌子吃饭，毫无大年夜的气氛。婆婆照顾小卫红吃，娇杏垂着眼皮吃，小黄觉得应该高兴点儿，话比往日就多一些，他疼爱地看着小卫红：“红儿，多吃快肉！”“红儿，喝口汤，别噎着。”“红儿-----”娇杏狠狠剜了他一眼，他才噤声了，却一发抖，把筷子掉地上了，赶忙捡起来，不自觉的在衣角上擦了擦。

这个举动被娇杏收在眼底，她低低暴喝一声：“换一双！”小黄连忙起身换去了。

娇杏显然没了胃口，起身回房去了。婆婆暗暗叹了口气。

一分钟不到，娇杏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叠着的花棉袄，对婆婆说：“给她穿上。”

这下轮到婆婆激动了，连忙推着小卫红说：“你看你看，你妈给你做的新棉袄！”一手就把棉袄接了过来。

等她抖开来，觉得这棉袄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大了，不过又想：小孩子长得快，做大点能多穿一两年。

等她把衣服给孩子穿上，发现这衣服太大了，卫红本来长得瘦小，衣服都大到脚脖子了，袖管空荡荡的，她从袖口往上捏胳膊，一把、两把、第三把才捏到孩子的小手手。孩子穿着那件大得可怕的棉袄，显得滑稽又可怜。

娇杏只微微笑着，说：“是大了点儿。”

小黄忍不住陪着笑说：“哦，忒大了！后年穿还不知行不行-----”

婆婆连忙抢过话头：“小孩子衣服，大点好，她还长呢。”

娇杏已经回屋去了。

她让她妈做棉袄时，就直接说是给自己做。做好以后，她穿上试了试，合适。她想：一下做的大大的，省得你年年管我要！

大年夜，雪花开始落下。

第二天小黄早早放炮，一开门，惊叫一声：“下了这么大的雪！”一夜之间，院子里了积了厚厚一层雪。

一家起床吃饭不提。

吃完饭，婆婆给孩子换上那件大花棉袄。再怎么说也是过年，穿件新的。

小卫红很开心，高兴地往门外跑去。

一不留神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想要爬起来，可是袖子太长，手没法撑地，所以爬不起来，趴在了院子里。也许是没娘疼的缘故，这孩子皮实，摔了从不哭，也不喊人，自己爬起来就没事了。可是裹着这大棉袄，任凭她撅着屁股使劲努，两条腿不停地在后面蹬，还是起不来。

娇杏最先发现的，她从门里一眼望出去，看见孩子摔倒了起不来，像是在啃地似的。她一下子逗乐了：“哎呦，哈哈哈------”她指着外面，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的脚却生了根。

婆婆一看，连忙跑出去，把孩子拽起来。孩子衣服上脸上嘴上全是雪，委屈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哭出来。

“奶奶给弄，奶奶给弄。”老太太一边给孩子抹去脸上的雪渣，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笑，一边眼泪就扑簌簌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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